范德的声音在议政厅里回荡,清淅,平静,不带一丝火气。他没有急于反驳,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魔能投影仪。
光幕上的图表,象一幅出自顶尖精算师之手的抽象画。纵横交错的线条,色彩分明的柱状图,以及旁边密密麻麻、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注释。
在场的贵族,大多看不懂这东西。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名为“数据”的力量,正通过那幅光幕,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辩论方式。
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说,不是引经据典的辩驳,而是一种,近乎于解剖般的、
将事实剥皮拆骨,展示在你面前的残忍。
“但是,”范德的话锋一转,“您似乎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数据。”
他按动了投影仪的下一个按钮。
光幕上的图表,瞬间切换。
一副新的图表,出现在墙壁上。
《艾尔文森林木材产业总产量及市场均价近五年变化趋势图》。
一条代表着“总产量”的绿色曲线,在经历了四年的平稳后,在最近的一年里,陡然向上,拉起了一个近乎四十五度的、夸张的增长角度。
而另一条代表着“市场均价”的红色曲线,则在同一时间,应声下跌。
“根据暴风城商业联合会的公开数据统计,”范德的声音,象一名冷静的法庭书记官,陈述着无可辩驳的事实,“在过去的一年里,艾尔文森林的木材总产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而木材的市场平均价格,则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
“这说明了什么,马丁大人?”范德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老师在考校学生的平静,“这说明,市场上的木材,变多了,也变便宜了。这对王国来说,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我们的平民,可以用更少的钱,去修缮他们的房屋。我们的造船厂,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去建造更多的船只。”
“至于您失去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订单————”范德再次按动按钮。
光幕切换。这一次,是一张艾尔文森林的详细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伐木场。马丁家族的那个,被红色的圆圈标记了出来。而另外两个,属于格雷森伯爵和温德尔公爵的伐木场,则被绿色的方块标记。
图表旁边,是一组冰冷的数据对比。。。。”
“马丁伐木场,订单平均交付周期:15天。格雷森伐木场:7天。温德尔伐木场:6天。”
“马丁伐木场,原木利用率:百分之六十。格雷森伐木场————”
“够了!”马丁终于忍不住了,他那张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座位上霍然站起,指着范德,咆哮道:“你这是污蔑!你和格雷森他们,串通一气!用不正当的手段,压低价格,扰乱市场!”
“不正当手段?”范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马丁大人,您指的是,我的工程师,教会了格雷森伯爵的工人们,如何使用更省力的双人伐木锯”?还是指,我们迪菲亚的会计,为温德尔公爵,设计了一套,能减少百分之二十仓储损耗的库存管理流程”?”
“市场,就象一片森林,马丁大人。它不相信眼泪,只遵循优胜劣汰的法则。您的订单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流向了那些,能提供更优质、更廉价产品的、更优秀的同行那里。”
“至于您说的,艾尔文森林的鸟儿不再歌唱————”
范德的声音顿了顿,他按下了投影仪的最后一个按钮。
光幕上,出现了一副,令人触目惊心的卫星俯瞰图。
那是用魔法,从高空拍摄的、东谷伐木场周边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林地,象是被剃刀刮过一般,露出了黄褐色的、光秃秃的土地。
无数巨大的树桩,象一块块墓碑,矗立在被破坏的山坡上。
“这是您的伐木场,在过去十年里,对艾尔文森林做过的事情。这种毁灭性的、只砍不种的开采方式,别说是鸟儿,恐怕连地里的蚯蚓,都活不下去。”
“而这,”光幕切换,变成了格雷森伯爵伐木场周边的景象,“是我们迪菲亚集团,正在推广的可持续性采伐”模式。我们砍伐一棵,就会在旁边,种下三棵。我们还会定期,清理林间的杂草和枯枝,以防止森林火灾。”
画面上,绿色的森林郁郁葱葱,丝毫看不出被大规模砍伐过的痕迹。
“所以,马丁大人,”范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失去的,不是订单,而是,一个不思进取,拒绝改变的、旧时代的商业模式。”
整个议政厅,鸦雀无声。
所有贵族,都用一种,全新的、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的男人。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石匠头子,他手里最可怕的武器,不是那些会跑的铁马,也不是他与国王的关系。
而是知识。
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足以颠复他们整个世界的,系统化的知识。
范德没有停顿,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位“受害者”。
“阿什顿男爵。”
赤脊山的石矿主,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您控诉,我们的沥青公路”,抢走了您家族的生意,让您手下的石匠们流离失所。对此,我深表遗撼。”
范德的语气很诚恳,但接下来的话,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但是,作为王国的首席皇家工程师”,我的职责,是为王国,提供最优的、最符合成本效益的公共设施解决方案。”
光幕切换。
《暴风王国主干道建设方案成本效益对比分析》。
“一条从暴风城,到闪金镇的、双向两车道的公路。如果,采用您石矿出产的a级花岗岩石板铺设,总成本,约为十二万金币,工期,约为两年。建成后,每年,还需要投入至少五千金币,用于坑洼路面的修补和维护。”
“而如果,采用我们迪菲亚集团的二号沥青混凝土”铺设,总成本,约为一万五千金币。工期,只需要————两个月。建成后,五年内,几乎无需任何维护。”
“十二万,对一万五千。”
“两年,对两个月。”
范德看着阿什顿男爵,平静地问道:“男爵大人,如果您是国王陛下,您会选择哪一个方案?”
阿什顿男爵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猛地站起,指着范德,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那是什么鬼东西!又黑又臭!听说还有毒!我的花岗岩,是圣光祝福过的石头!能屹立千年不倒!”
“关于毒性,”范德似乎早有预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档,递给了旁边的宫廷侍从,“这是由达拉然肯瑞托议会下属的材料分析实验室”,出具的权威报告。报告证明,我们使用的二号沥青”,在完全凝固后,性质稳定,无毒无害,不会对水源和土地,造成任何污染。”
“至于千年不倒”————”范德笑了,“男爵大人,我们建造的是道路,是用来跑车的,不是用来当您家族的纪念碑的。时代在发展,或许一百年后,我们会有比沥青更好,更便宜的材料。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在旧的路面上,再铺一层新的。而不是象您的石板路一样,需要把每一块石头都撬起来,再重新铺设。”
“我们迪菲亚集团,为王国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新材料。而是一种,可以不断迭代,不断升级的发展思维”。”
阿什顿男爵,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拿着长矛的原始人,在面对一个,手持火枪的、来自文明世界的士兵。
他的所有骄傲,所有传承,在对方那冰冷的、充满了逻辑的“降维打击”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议政厅里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那些原本准备跟风附和的贵族,此刻都闭上了嘴。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产业,无论是马匹饲养,还是传统的货物运输,如果也用范德这种“成本效益分析法”来解剖一遍————
结果,只会比杰瑞米和阿什顿,更惨。
瓦里安坐在王座上,他始终没有说话。但他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看着范德,看着他用一种,近乎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将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集团,一层层地剥开,露出其内部,早已腐朽、落后的本质。
“好了,关于商业上的小分歧,我想,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
范德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玩味笑容的男人身上。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斯塔文大人提出的,那个更加沉重,也更加严肃的话题。”
范德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关于迪菲亚的“血与泪”。”
他转过身,面向那面巨大的光幕。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投影仪的按钮。
光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淅的,巨大的,用通用语写成的————
人名。
他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国王传唤,卡尔就会被抬进议政厅,用他那悲惨的遭遇,和声泪俱下的控诉,将迪菲亚集团,彻底钉在“血汗工厂”的耻辱柱上。
范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象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他再次按动按钮。
旁边,甚至还有一张,用魔法成像技术拍摄的、黑白的半身像。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憨厚,脸上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入职时间:黑暗之门历18年,夏三月】
【岗位:爆破学徒】
【安全培训记录:共计十二次,考核结果:合格。附:培训导师签名,及本人亲笔签名确认。】
光幕上,甚至清淅地投射出了那份签着歪歪扭扭名字的培训确认书。
斯塔文的笑容,微微一僵。
“暴风王国历18年,秋一月。三号矿井,b—7作业面,发生小型岩层剥落事故。”
范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光幕切换,出现了一份,格式标准、字迹清淅的《迪菲亚集团安全事故报告》。
【附:三名目击证人证词,均已签字画押。】
“事故发生后,”范德继续陈述,“我们的矿井医疗队,在五分钟内赶到现场,为雷诺兹先生,进行了紧急处理,并立刻将他,送往位于月溪镇的迪菲亚一号员工医院”。”
光幕再次切换。
一份,由汉森医生亲笔签署的、详细的医疗诊断报告,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诊断结果:双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治疔方案:采用圣光治愈术,稳定伤情。钢砧大师,为其量身打造一副矮人符文钢骨架”,进行辅助固定治疔。】
【预后评估:在佩戴骨架,并静养六个月后,预计可恢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行动能力。
“在长达六个月的治疔和休养期间,”范德的目光,扫过斯塔文那已经有些发白的脸,“迪菲亚集团,承担了雷诺兹先生的全部医疗费用。并且,按照《迪菲亚员工工伤保障条例》,向他,全额发放了六个月的薪水。”
“这里,是我们集团财务部,与暴风城银行的薪资发放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在他康复后,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我们为他提供了一个,位于新月溪镇仓库的、相对轻松的物资管理员”的岗位。但他,拒绝了。
光幕上,出现了一份离职申请书。
“我想回家,种地。”
“最后,”范德环视全场,“根据《迪菲亚员工工伤保障条例》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偿条款,集团向雷诺兹先生,支付了一笔,共计五十金币的补偿金。”
“这是他领取补偿金时,亲笔签署的收据。”
一张巨大的、写着“五十金币整”的收据,和下面那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签名,占据了整个光幕。
“斯塔文大人,”范德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您说,我们将他,象一块破布一样扔掉。但据我所知,雷诺兹先生,在拿到这笔钱后,回到了他的家乡暮色森林,买下了二十亩地,还娶了邻村的姑娘。”
“他现在,是暮色森林小有名气的南瓜种植户。他的生活,过得————很不错。”
“所以,我不明白。您口中的那位悲惨的受害者”,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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