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不友好。那一道道目光里,混杂着审视、嫉妒、贪婪,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敌意。
大厅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地面铺着猩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暴风国王的巨幅油画。乌瑞恩国王那高高的、由黄金和狮鹫木雕琢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下,分列着数十排,呈弧形排列的席位。
此刻,这些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是暴风王国真正的权力内核。有世袭的公爵、侯爵,有手握重兵的将军,有富甲一方的商业巨头,也有来自各个领地的、大大小小的封地贵族。
范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也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格雷森伯爵和温德尔公爵,两位盟友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他们对着范德,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范德的座位,被安排在左侧的第一排。那是整个议政厅里,除了国王和摄政王公爵之外,最尊贵的位置。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范德迈开了脚步。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稳,不急不缓。那双由里维加兹提供的、用最好的龙皮定制的皮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穿过那一道道由目光构成的、无形的丛林。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像钩子,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慌乱,一丝胆怯,一丝动摇。
但他没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然后,从容地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身后,那几十名暴风王国的顶级贵族,就象一群被激怒的雄狮。而他,就象一个,孤身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的挑战者。
“肃静!”
“暴风王国年终总结议会,现在开始!”
所有贵族,全体起立,面向王座,躬身行礼。
“愿圣光,指引暴风王国。”国王的声音,在整个大厅中回荡。
“为了联盟!”贵族们齐声回应。
“请坐,先生们。”
瓦里安坐下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范德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年过去了。”国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这一年里,我们的王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我们的士兵,在燃烧平原,将黑石兽人死死地挡在了我们的国门之外。我们的农民,在艾尔文森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收。我们的城市,变得更加繁荣,人民的生活,也正在一天天变好。”
“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今天,我们齐聚于此,便是要总结过往,展望未来。我希望,每一位,都能坦诚地,说出你们在过去一年里的功绩,以及,你们所面临的困境。”
瓦里安的开场白,四平八稳,激励人心,却又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那么,按照惯例。”伯瓦尔公爵上前一步,他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首先,有请,北郡修道院院长,乔纳森·塞维尔大人,为我们做年度总结。”
第一个,就是他。
范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位身穿朴素修士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从席位上站起。的院长,乔纳森·塞维尔。
他走到大厅中央,先是对着王座深深一躬,然后转向在场的贵族们。
“尊敬的陛下,诸位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在过去的一年里,北郡修道院,一如既往地,沐浴在圣光的光辉之下。我们救助了三百一十七名流离失所的难民,为超过一千名士兵,举行了战前的祈福仪式。我们新培养了二十二名合格的牧师,他们即将奔赴王国各地,传播圣光的教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悲泯。
“但是,我的内心,却充满了忧虑。我发现,人们对圣光的信仰,正在变得————淡薄。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愿意花费时间,去研读神圣的经文。他们的嘴里,谈论的不再是圣光的伟大,而是贡献点”,是新产品”,是那些,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机械”。”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范德所在的方向。
“我们必须警剔。当人们的欲望,被无休止地放大,当他们开始过度依赖那些,所谓的便利工具”时,他们的灵魂,将离圣光,越来越远。我提议,教会应当对所有新出现的机械造物”,进行严格的信仰审查”,以确保它们,不会成为滋养黑暗的温床。”
乔纳森院长的发言结束了。他没有直接点名,但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在迪菲亚集团的根基上。
“说得好!院长大人!”一个粗大的嗓门立刻附和道。
“陛下!院长大人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臂,“我,杰瑞米·马丁,作为东谷伐木场和闪金镇的领主,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东谷伐木场的原木产量,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工人懒惰,而是因为,我们的订单,正在急剧减少!那些世代相传的马车工匠,正在一个个地破产!因为,迪菲亚集团,正在抢走他们所有的生意!”
“更可怕的是,无数珍贵的林木被他们砍伐,艾尔文森林的鸟儿,都不再歌唱了!长此以往,我们的家园,将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他声泪俱下,仿佛艾尔文森林的每一棵树,都是他的亲生儿子。
“杰瑞米大人说得对!”
赤脊山石矿主,阿什顿男爵,紧随其后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悲愤。
“我的石矿,是暴风城最古老的石矿之一!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为王国提供最坚固的花岗岩,铺设了从暴风城到夜色镇的每一寸道路!那是荣耀!是传承!”
“但现在!没有人再需要我们的石板了!他们宁愿用那种,又黑又臭,听说夏天还会融化的沥青”!我那几百名手艺精湛的石匠,现在都失业了!他们只能在酒馆里,喝着最劣质的麦酒,哀叹自己这身手艺,竟然比不上一台冒着黑烟的铁皮怪物!”
一个又一个的贵族,站了起来。
马匹饲养场的男爵,痛心疾首地控诉,“开拓者”的出现,正在摧毁暴风王国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
传统运输行会的会长,指责迪菲亚集团,利用“陆路霸王”进行不正当竞争,拢断了从赤脊山到暴风城的货运线路。
他们的发言,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一个比一个声情并茂。他们将自己生意上的失败,巧妙地包装成了对王国传统的担忧,对底层人民的同情,以及对自然环境的保护。
整个议政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而他们,都是演技精湛的演员。
范德始终安静地坐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象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终于,压轴的角色,登场了。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大声控诉。他只是,对着王座,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用一种沉痛的、充满社会责任感的语气,缓缓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听完刚才的发言,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无意指责任何人。我只是想,以一个暴风城普通公民的身份,提出一个问题。”
“当我们,在为那些新奇的机械”而欢呼时,我们是否,看到了它们光鲜外表之下,所隐藏的,那些血与泪?”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用黑色丝带系好的文档。
“我这里,有一份,由三十名,前迪菲亚矿工,联名签署的控诉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曾经也是迪菲亚兄弟会的一员!他们,也曾为了范克里夫先生的“伟大事业”,在黑暗的矿井里,流血流汗!但他们得到了什么?”
“是塌方时,被砸断的腿!是被机械绞断的手臂!是被粉尘堵塞的、再也无法顺畅呼吸的肺!”
“当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后,他们就象一块破布,被无情地,扔到了西部荒野的尘埃里!没有抚恤金,没有医疗,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现在,他们就在议政厅外!他们只想,向国王陛下,讨一个公道!”
斯塔文的话,让整个议政厅都炸开了锅!
所有贵族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范德的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带着一种,抓住了致命把柄的、幸灾乐祸的快意。
“肃静!”伯瓦尔的声音,如同惊雷,强行压下了骚动。
瓦里安坐在王座之上,他的脸色,已经冷得象冬日的冰。他看着斯塔文,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我敢,我的陛下!”斯塔文毫不畏惧地,与国王对视,“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那些可怜的人,就在门外!您可以,亲自传唤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座。他们在等待国王的裁决。
只要国王下令传唤,无论事情真假,迪菲亚集团的声誉,都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瓦里安却没有看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了斯塔文,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国王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
“现在,轮到你了。”
范德缓缓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蓝色工装的衣领,然后,迈步,走向了大厅的中央。
他没有理会斯塔文,也没有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贵族。他只是,走到了那个,专门为发言者准备的、由狮鹫木打造的讲台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比斯塔文的控诉书,还要厚上十倍的、用硬质封面装订起来的、蓝色的文档。
文档的封面上,用烫金的通用语,印着一行无比专业、无比庄重的标题。
范德将报告,放在讲台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由侏儒工程学制造的、可以放大影象的“魔能投影仪”。
他将投影仪,对准了讲台后方那面巨大的、洁白的墙壁。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一道光束射出,在墙壁上,投射出了一幅,清淅的、巨大的、由无数彩色条块和复杂曲线构成的————图表。
图表的标题,简单,直接,却又带着一种,让所有商业贵族,都感到心脏一紧的力量。
“迪菲亚集团,本年度,主营业务收入构成分析图”。
“尊敬的陛下,诸位大人。”
范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清淅,通过讲台前一个微小的扩音符文,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在开始我的总结之前,我想先纠正一下,刚才几位大人发言中的,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数据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