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马丁，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整个议政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贵族，都用一种，看魔鬼般的眼神，看着范德。
他们想过无数种反驳的方式，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信息不对等的屠杀。
范德拥有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恐怖的、记录了每一个员工从入职到离职所有细节的“文档系统”。
在这个系统面前，任何谎言，任何煽动，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一个。”
范德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按动按钮。
光幕上，出现了第二个名字。
“斯塔文大人的控诉书上说，她因为长期操作纺织机，被飞出的梭子，打瞎了右眼。”
范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事实是，”光幕切换，“玛琳女士，是在与同厂男工，因为感情纠纷，发生肢体冲突时，被对方失手误伤。事后，该男工被移交给了赤脊山治安官，判处三年监禁。而玛琳女士，在得到集团三十金币的补偿金后，主动离职。”
“够了！！”
他象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这些————这些都是你伪造的！全都是你伪造的！”
“伪造？”范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投影仪的另一个按钮。
光幕上，没有再出现任何文档。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暴风城银行，盖有最高级别魔法印信的————资金流向证明。
一道清淅的、红色的箭头，从一个，标注着“密斯特曼托贸易公司”的账户出发，经过数个位于藏宝海湾的、匿名的地精账户的辗转腾挪，最终，导入了一个，由三十个名字组成的账户列表。
每一个名字，都赫然在列。
总金额：九百金币。
转帐附言，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演出费用”。
“轰”
整个议政厅，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文档，只是击溃了斯塔文的谎言。
那么这份银行证明，就是，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一起，钉死了在叛国和欺君的十字架上！
“不————不是我————这不是真的————”
斯塔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他语无伦次地，看向王座的方向，脸上血色尽失。
“陛下！陛下！这是陷害！是范克里夫的陷害！”
他没有看斯塔文。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过那些，之前还在为斯塔文摇旗呐喊，此刻却象鹑一样，缩在座位上，不敢与他对视的贵族。
“伯瓦尔。”
国王的声音，平静，却又冰冷得，象是来自诺森德的寒风。
“在，陛下。”
“以国王之名。”
“以，欺君、伪证、及煽动叛乱之罪，将其，打入暴风城地牢，听候审判。”
“是，陛下！”
两名身穿雄狮盔甲的皇家卫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早已瘫软如泥的斯塔文。
“不！陛下！饶命！我————”
斯塔文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伯瓦尔公爵，亲自上前，用剑柄，干脆利落地，敲在了他的后颈上。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贵族领主，象一袋垃圾，被拖出了议政厅。
大厅里，落针可闻。
剩下的贵族们，一个个禁若寒蝉，冷汗，浸湿了他们华丽礼服的后背。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今天，这不是一场议会。
这是一场，由国王和范德里夫联手导演的、针对旧贵族势力的————清洗。
而他们，就是被清洗的对象。
范德缓缓地转身。
他向瓦里安微微一躬身，之后微笑着问道：“陛下，我可以正式开始我的年终总结了吗？”
瓦里安嘴角微微勾起：“当然。”
瓦里安国王的声音在宏伟的议政厅里落下，馀音未散。
范德看着眼前这些暴风王国的掌权者，他们脸上的惊愕、愤怒与恐惧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浮世绘。
他将那份厚重的蓝色报告翻开，纸张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淅。
“尊敬的陛下，诸位大人。”范德的声音通过扩音符文，平静地传遍全场，“按照惯例，我将向各位汇报艾泽拉斯·迪菲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本年度的业务状况。”
他没有理会台下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光幕亮起，第一个项目，出现在墙壁上。
“项目一：死亡矿井综合资源开发项目组。”
“该项目，自今年春二月激活，迪菲亚集团激活了死亡矿井项目重组计划，将死亡矿井彻底改造，如今的死亡矿井已经成为了矿石冶炼、制造水泥的基地。”
范德的语速不快，娓娓道来。
“截至冬一月，该项目共为西部荒野及周边地区，提供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个就业岗位。”
光幕切换，一张详细的人员构成饼状图出现。
“其中包括：矿工一千八百人，矿石初级冶炼工匠四百人，物资运输及后勤保障人员三百五十人，迪菲亚安保部队成员二百人。其馀，为管理、医疗、餐饮等辅助岗位。所有岗位，均面向暴风王国全体公民公开招聘，同工同酬。”
“三千人？”一个贵族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随即又立刻捂住了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他领地上所有青壮年的总和。
“产量方面，”范德继续说道，光幕上的图表再次变化，数条色彩分明的曲线向上攀升，“本年度，死亡矿井共计产出各类矿石七万两千吨。其中，铁矿石五万吨，铜矿石一万五千吨，锡矿石五千吨，以及————”
他顿了顿，光幕上，一条纤细却耀眼的金色曲线，从图表的底部，顽强地抬起了头。
“————以及，伴生的银矿石，共计两吨。”
“同时，依托矿区丰富的石灰石资源，我们的水泥工坊，成功研发并投产了迪菲亚一号水泥”。总产量十三万吨，除满足集团内部工程须求外，已开始向市场供应。”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死亡矿井，那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早已被榨干、废弃的鬼地方，竟然，是一个还没被发掘的宝库？
阿什顿男爵的脸色变得比他矿里的石头还要难看。他知道，范德的“水泥”，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低廉价格，侵蚀着他最后的建筑石料市场。
“接下来，是各位最关心的财务数据。”
光幕上，出现了一张简洁明了的财务报表。
“死亡矿井开发区，月均销售额，约为六千一百金币。扣除人力、设备折旧、材料及运输成本后，月均净利润，约为一千六百金币。”
“按照迪菲亚集团与暴风城皇家税务厅签订的《重点扶持企业税收协议》，我们承诺，将所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作为企业所得税，上缴王国国库。”
“因此，仅死亡矿井这一个项目，每月，便可为王国，提供稳定的，约四百金币的税收。这其中，尚未包含三千馀名工人，所需缴纳的个人所得税，约三百金币。”
“合计，每月七百金币。”
范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一年，八千四百金币。”
议政厅里，再也无法保持安静。
“不可能！”马丁再次跳了起来，他指着光幕，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斗，“绝对不可能！那个破矿————那个破矿怎么可能这么值钱！八千四百金币！
这比我整个东谷伐木场十年上缴的税收还要多！你在撒谎！这些数字都是你编的！”
“对！他在撒谎！”
“伪造数据！欺骗国王陛下！”
一众旧贵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出言附和。他们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一个“贱民”出身的工头，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创造出了一个，足以碾压他们数代人积累的财富神话。
瓦里安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伯瓦尔手按剑柄，眼神冰冷。而格雷森伯爵和温德尔公爵，则象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些跳脚的同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范德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大厅里的喧器，稍微平息了一些。
然后，他对着侍立在旁的宫廷侍从，递出了一份文档。
“这是迪菲亚集团，在暴风城银行开设的对公账户，与皇家税务厅账户之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有银行首席精算师和税务官的联合签名，以及，无法被仿冒的魔法印信。”
侍从将那份沉甸甸的文档，呈送到了王座之侧，交由伯瓦尔公爵亲自检验。
伯瓦尔翻开文档，他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清淅的数字和一个个熟悉的魔法徽记上扫过。他的脸色，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合上文档，转向国王，微微躬身，用一种，只有王座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说道：“陛下，数字属实。”
整个议政厅，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窒息。
这份银行记录，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砸碎了所有的质疑。
“关于死亡矿井的未来，”范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我们的勘探团队，仍在向矿脉深处探索。根据初步报告，我们在更深的岩层中，发现了储量更为可观的瑟银矿脉，以及————”
他又一次停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瑟银”这个词而瞳孔放大的贵族。
“————以及，一条高品位的，金矿主脉。”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储量数据，但仅仅是“金矿主脉”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贪婪，像藤蔓一样，在他们心中疯狂滋生。
“该项目的总结，到此结束。”范德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抛下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消息。
他按动按钮，准备切换到下一个项目。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是麦克斯韦尔元帅。
这位暴风王国的军方定海神针，从始至终，都象一尊雕像般，沉默地坐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一直在观察，在思考。
“范克里夫先生。”元帅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铿锵之音。
“元帅阁下。”范德转向他，微微欠身。
“我对商业和税收，一窍不通。”麦克斯韦尔元帅缓缓说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说，你的矿井，雇佣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据我所知，他们中的大部分，来自以前的迪菲亚兄弟会和西部荒野。我想知道，在你去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在你去之后，他们，又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与金钱无关，与利益无关。
却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更加直指人心。
范德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关闭了投影仪。
议政厅后方的墙壁，恢复了洁白。所有的图表，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
“这个问题，我想，或许不该由我来回答。”
范德从讲台后走出。他走到大厅中央，转向那扇厚重的，通往外界的大门。
“陛下，”他向王座上的瓦里安请求道，“我可否，请一位证人，进入议政厅？”
瓦里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范德走到门前，对门口的卫兵，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身材不高，有些瘦削，皮肤是常年被矿井里的烟尘熏染出的暗灰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迪菲亚工装，脚上是一双厚重的牛皮工靴。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紧张，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进议政厅，看着这富丽堂皇的穹顶，看着两旁那些穿着华服的贵族，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却没有丝毫的卑微。
他走到大厅中央，先是笨拙地，模仿着他看过的骑士，单膝跪地。
“西部荒野，三号矿井，当班工头，梅斯菲尔德，参见国王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淅。
斯塔文的党羽中，有人认出了他。
“梅斯菲尔德！就是那个，在事故报告里，被降职的工头！”
“他竟然敢来这里！他一定是来控诉范克里夫的！”
梅斯菲尔德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王座上的瓦里安。
“陛下，我————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元帅大人问，我们以前是什么样。我只能告诉您，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儿子，不要长得太快。因为，他多长一寸，我那件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就离彻底报废，又近了一天。”
“我们每天，都在饿着肚子。我们喝的水，是浑的。我们的孩子，生了病，只能咬牙硬抗，因为我们请不起牧师，也买不起药水。”
“那时候，我们不象人。我们像————矿井里的老鼠。不，连老鼠都不如。老鼠，至少还能找到一些发霉的面包屑。”
他的话，没有丝毫的修饰。
“现在呢？”麦克斯韦尔元帅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梅斯菲尔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鸡腿。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食堂领的。本来，是想带回去，给我的小崽子当午饭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现在，我们每天，都能吃上肉。我们的宿舍，是新盖的，冬暖夏凉，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贵族老爷的仓库，都要干净。
我们的孩子，都在新月溪镇的学校里上学，学费，是会长大人出的。他们现在，都认识字了。”
“我的妻子，前几天，还从里维加兹大人的商店里，扯了块新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她说，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年前，刚嫁给我那会儿的模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范德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纯粹的尊敬。
“会长大人，给了我们工作，给了我们面包，也给了我们————尊严。”
“他让我们，活得，象个人。”
梅斯菲尔德说完，将那个鸡腿，重新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对着范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然后，他转向王座，再次单膝跪地。
“陛下，我的话说完了。”
瓦里安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卫兵，赏。”
“带梅斯菲尔德先生，去皇家厨房。告诉主厨，让他，和他的家人，今天中午，与王家骑士团，一同用餐。”
“是，陛下！”
梅斯菲尔德愣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与————与骑士团一同用餐？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在卫兵的引领下，梅斯菲尔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议政厅。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气氛，已经彻底不同。
麦克斯韦尔元帅，缓缓地坐了回去。他看着范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同。
范德走回讲台。
他没有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贵族。
他只是，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平静地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个项目。”
光幕亮起。
一行新的标题，出现在墙壁上。
《暴风城城市建设项目综合工程，年度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