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和周元慎回府。
他沉默,程昭也沉默坐着。
她想要理论一番,却寻不到话头。说一句话,要想好后面怎么接。
周元慎的问题,程昭十几岁的年岁里,头一回碰到。她在“此处”手生。
她没办法掌控。
就在程昭凝思时,时光过得极快,马车回到了陈国公府。
周元慎先下马车;回身瞧见了程昭,丫鬟们不在跟前,他要搀扶她的手。
程昭看向他。
彼此目光接触,周元慎眼底毫无情绪。
“下车吧,国公夫人。”他开了口。
程昭:“”
她没有扶周元慎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进了国公府的大门,有小油车在门口等候,这是门房上的管事特意预备的。
从前并没有这个规矩。
上次管事请示程昭,说她和二夫人偶尔外出回府,需得等小油车,有些不便。
程昭有了威望后,不需要她吩咐什么,管事会挖空心思讨好她。
当时桓清棠和她身边几名心腹,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能驳回什么。
程昭立在小油车旁边,问周元慎:“国公爷去书房,还是回秾华院?”
她脸上挂着微笑。
周元慎:“去晨晖院,有些琐事。”
程昭:“我便先回了。”
赶车的粗使婆子放下凳子,程昭踩着上去了,稳稳坐定。
她一回来,秾华院众人对她说:“快去厢房看看。”
程昭:“怎么?”
她转而上了西边的回廊,进了厢房,就瞧见桌上摆了一整排的灯笼。
约莫三、四十只,个个小巧精致。
程昭不太喜欢大灯笼,她最爱廖氏作坊前几年特意做的小灯笼,一个个宛如小兔子大小,悬挂着既绚丽,又不夺了明月的光彩。
月色和灯光能相映成辉。
那次还是二嫂买给她的,买了二十只,她全部挂在院中的树枝上,漂亮至极。
可惜上元节夜里下了一场雨,一屋子人都睡熟了,没人发现。灯笼都被打湿了,次年就发了霉。
程昭很是惋惜。
再去买,得知这种灯笼卖得不太好,廖氏作坊不制作了,要特意订。但廖家作坊生意火爆,预定的灯笼要等大半年。
程昭而后就跟着父母去了丰州任上。
她倒是没忘记此事,只是儿时喜欢的东西,她懒得去寻。
如今又瞧见了。
还是很喜欢。
比正常灯笼小一倍,做工却丝毫不马虎,一样巧夺天工。
“谁送来的?”程昭眼睛亮了亮。
秋白笑道:“国公爷叫南风送过来的。”
程昭微怔。
“国公爷买的?他怎么知道?”
李妈妈在旁边说:“估计又是去问了大姑奶奶,要不就是三姑奶奶。两位姑奶奶总是把您的事记在心上。”
程昭的大姐姐、三姐姐记得住她所有的喜好。
程昭轻轻抚摸着灯笼。
“我小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她轻声说。
秋白:“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多大年纪都会喜欢的。”
程昭点点头。
李妈妈则说:“这次别挂在树上了。别说下雨,打了露水也会发霉。就挂在屋檐下。”
又道,“把屋檐下的灯笼挂在院中的树上,换一下。”
程昭深以为然:“甚好。”
她整了整心绪,对李妈妈说,“晚上做酸萝卜鸭汤,我好久没喝了。”
李妈妈:“不知大厨房可有现成的鸭子,老奴去看看。”
她急忙去了。
程昭又对秋白说,“你去晨晖院说一声,我晚上等国公爷用膳。”
想起方才的事,怕他借口推脱,程昭就说,“酸萝卜鸭汤炖久一点才好喝,告诉国公爷不用忙。他琐事慢慢办。”
秋白再次应是,转身去了。
很快回来,告诉程昭说,“国公爷在外书房,他说忙好了就来。”
程昭松了口气。
她竟是微微提着心。
这件事落定,程昭才有闲心看小灯笼。
她留了几盏,打算送给侄儿侄女和外甥女她们,自己也留一盏玩;剩下的挂在屋檐下。
还没到中秋节,暂时不点,光看着也高兴。
日头尚未落山,酸萝卜鸭汤还缺点火候的时候,周元慎回到了秾华院。
程昭立在屋檐下,夕照一缕余晖落在她的裙摆;她的脸莹白如玉,在屋檐的阴影里,在暗处亦有光芒。
“灯笼好看。”她说。
周元慎走近。
他仰起头,静静看着:“你放长了线,这样坠着的确更好看。”
“等中秋节的时候点起来,把门窗打开,还有我里卧房门上的琉璃珠子作配,一定很漂亮。”程昭说。
她说着话,走近他几分。
周元慎自然靠过来点,不知不觉碰到了她的手。
手背肌肤有点凉,他下意识握住了。
程昭没有抽回来,任由他握着,反而扣住了他的手。
夫妻俩就这样站着看灯笼。
夕照一点点淡去,灯笼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两人皆是意不在此。
“酸萝卜鸭汤还要熬一会儿,国公爷可要下棋?”程昭问。
周元慎拉紧了她的手:“不下了。”
程昭贴近他。
夫妻俩回房了。
李妈妈昨日带着人替程昭换了新的幔帐,上面绣着仲秋特有的丹桂,橘黄色的,暖融融。
屏风还没有撤下去。
程昭落入了他怀里。
“程昭,我们是不是夫妻?”他问,“不是陈国公和夫人,而是你和我。”
程昭迟疑着。
她想起了在家庙的穆姜,想起丽景院的通房、玉锦院的新姨娘,心就微微紧了紧。
她搂着周元慎的脖子:“我以后不会再认错你。”
又道,“两次了,上次我没看清,这次我没认出是你。我反思了,不管什么缘由,是我不好。”
错便是错了。
错了就去改正。
程昭的婚姻很好。
像一块很好的尺头,做出了一件华丽衣衫。至于所费的针线、工夫,以及边角料还能余下点什么,不属于婚姻这件华丽的外袍。
在衣衫华贵的时候,错了就没有理由。
程昭看着那些灯笼,想通了这点。
“我向你道歉,国公爷。”她轻轻地,吻着他的唇角,“你可原谅我?”
周元慎似乎在等另一个回答。
可他也擅长妥协,和程昭一样,把边角料都扔到旁边去。
他用力回吻了她。
“给我做个荷包。”他说。
程昭:“好。”
幔帐落下,将他二人淹没其中,彼此沉沦。
这个晚上,程昭喝到了非常鲜美的酸萝卜鸭汤,因为炖到了后半夜才吃,火候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