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荠县东门之外,守城的民壮以及士兵发现一行三人正朝着这边慢慢靠近。
当即,城门之上锣鼓声震天响。突兀的声音自然是将原本看守此门的那位此前故意刁难徐肆的七品校尉吵醒了,好好的美梦被人吵醒,本是想要发火的,瞧见东门之外三人,刚准备呵斥,还没开口便咽了回去。
城下三人,中间那人分明就是荠县典史李逸,左边搀扶着的正是徐肆,至于右边那位看着文弱的书生,却是瞧不出什么跟脚。
待到城下,这次却不用徐肆说什么,城楼上就主动向下放了一个吊篮。
“哎呦喂,李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快快,快让李大人上来!”
这副嘴脸,却与面对徐肆之时截然不同。上到城门之上,徐肆并未言语,甚至都没有多看此人一眼,而是对一旁的司马炜道:“答应阁下的事情,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在下自然是省得的,不过还请徐……”本来他想说徐百户,可余光看到城门之上其他人,改口道:“还请徐壮士尽快,如果有什么消息,还请遣人到城南这个地址就行!”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徐肆,随后司马炜看向李逸:“李大人先去修养,有时间,在下倒是想与李大人好好谈论一番。”
在回来的路上,徐肆已经向李逸传音说明了情况,包括司马炜的身份,还有答应司马炜的条件。对于此人,李逸确实有很多话想要问,但是自己现在力竭,当务之急还是先恢复恢复!
思绪又回到了今日清晨时分,白莲教的丛堪领着司马炜进了白莲教营地中央的黑帐,司马炜似乎知道黑帐中间此刻正在与那些精锐士兵进行某种能量交换的红袍军师,向着对方行了一礼,随后走向了李逸与夏嫣然。
“你们俩可以走了!”
李逸疑惑地看向丛堪,似乎是在疑惑丛堪所说的可以走了是什么意思?显然丛堪也看了出来,轻声道:“感谢这位司马先生吧,你们可以出去了!”
在一旁的司马炜先是看了看李逸,随后看向他身旁的夏嫣然,轻笑道:“原来来救人的是夏百户,在下之前还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够以六品修为将从统领打伤。如今知晓是夏百户,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哦,忘记了,夏百户不认识在下,不过在下倒是与你们夏家军有过一段渊源。”说罢,看向丛堪,“丛统领,既然如此,那么此二人在下便带走了!”
丛堪微微颔首,随即目送着司马炜带着李逸和夏嫣然走出白莲教营地。
在营地之外,见三人出来,徐肆连忙出来接应,当看到夏嫣然之时,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不过这丝惊讶很快就被隐藏了起来。一路上夏嫣然都没有说话,此时已经出了白莲教营地,突然说道:“既然没事了,那么我也走了!”这句话是对着李逸说的,旁观的司马炜、徐肆二人眨了眨眼,听这意思,夏嫣然不愿意进城?莫非是小两口之间闹矛盾了?
还不等李逸说话,向着司马炜、徐肆行了一礼,夏嫣然迅速向着旁边的大山中窜出去。眼见着她要走,李逸像是才回神一般,想要追上去,可是力竭之身加上受了伤实在是使不出什么力道,刚走出几步就瘫软在地。
徐肆连忙上前搀扶着,倒是在他们身后的司马炜望着李逸与夏嫣然,眼中波光流转。心里想的却是这李逸倒是攀上了一门高枝,也不知道这夏家大小姐看上这小子什么了。
在他想来,夏嫣然今晚上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关心自己情郎的安危。毕竟在官方的命令中,驻守荠县的夏家军千户所已经分散到了南平府各处。
而夏嫣然情况特殊,虽说那位夏副千户治军甚严,但是面对自家侄女想要保护情郎的种种原因,许多事破例也不是不行。当初为了自己的儿子,这位可是将自己放走了。
呵,说什么治军甚严,触及到自家的事情之时,便是漏洞百出!
没错,当初李逸他们进攻荠县,夏嫣然与夏季里率领旗下百户所进攻县城,而那位夏副千户则是带领大部队在东门之外埋伏。后来情报显示他们碰到了一个六品的儒修,被那位夏副千户阵斩,而那人正是司马炜。
可是这里情况就不对了,在李逸与徐政他们当初的猜想中,前来接应的,应该是白莲教中人,但是司马炜当时是南平府六品通判,意思就是说当初他其实也是白莲教的一员?
不过从后面的情况来看,此人似乎对白莲教的颇多事情又不是特别了解的样子。这其中恐怕还有其他的秘密。
话分两头,从回忆中回过神,李逸看了一眼司马炜,略显虚弱道:“此次多谢司马参议,改日在下备下酒席,答谢司马参议救命之恩!”
“无需如此,李大人先去疗伤吧!”
李逸拱拱手,由徐肆搀扶着走向县衙。城墙之上,那位七品校尉让手下给常威送信,回过神来,李逸两人已经走远,正打算问一问与他们一起回来的书生,可是城墙之上,哪里有什么书生。
就在李逸等人回到荠县之时,在白莲教营地中央黑色大帐内,丛堪正在向那位红袍军师汇报司马炜的事情。
半晌,军师略显生涩的声音从兜帽之下传出:“你们在幻境中的一战,你输了?”
“是,属下无能,那司马炜确实有几分本事,而且他那幻境凝实程度相当高。如果此刻晋升三品,恐怕立马就是三品中的佼佼者。”
丛堪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与司马炜一同进入幻境的场景。
随着眼前一黑,再一亮,丛堪只觉眼前光影流转,四周营帐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随即迅速被一片苍翠欲滴、竹叶飒飒的景象取代。
四周有风带来竹叶特有的清新气息和泥土的微腥。
“竹林?” 丛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看来这位司马参议,对‘竹林’情有独钟,或者……这幻境与他某种重要经历或神通核心相关?” 丛堪心中思忖,五品武夫的灵觉让他能模糊感知到这幻境构筑得极为稳固,几乎触摸到“虚实相生”的边缘,这需要极其深厚的神魂修为和对“势”的精妙掌控。
就在他打量间,前方不远处,光影汇聚,司马炜的身影由虚化实,凝聚而出,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书生模样,站在竹林空地上,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丛兄以为在下这幻境如何?” 司马炜微笑着,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之作,“此景源于在下早年一段游历经历,记忆颇深,便常以此为基础构筑心象。粗陋之处,让丛兄见笑了。”
丛堪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更加凝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某虽不通儒道幻法,但也看得出,此境已非单纯迷惑五感,几有几分‘真实’意味,地气流转、光影明暗皆暗合自然之理。”
“能将幻境经营到如此地步……司马参议距离那‘虚实由心’的三品大儒之境,恐怕只差一次关键的‘问心’或足够的‘功德’积累了吧?届时一朝破境,便是海阔天空,可喜可贺。”
他这话并非纯粹恭维,而是带着试探和确认。一个随时可能踏入三品的儒修,其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变数,远比一个普通的从四品参议要大得多。
司马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他信步走到一旁,伸出右手食指,对着空处轻轻一点。
霎时间,他指尖落处,地面微震,泥土与竹根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重塑、硬化!一座古朴的八角凉亭拔地而起,亭柱檐角分明,甚至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
凉亭内,一张光滑的石桌和两张石凳凭空浮现。紧接着,石桌上一套白瓷茶具由虚化实,茶壶口还袅袅升起温热的白气,茶香隐隐。
“丛兄,请入内详谈。” 司马炜侧身示意,姿态从容。
然而,丛堪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眉宇间的深沉之色反而更浓,此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凉亭、茶具,又转向司马炜。
对方这信手拈来、化虚为实的一手,看似是展示幻境掌控力以示诚意,但在丛堪这等刀口舔血的人看来,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威慑——在这幻境里,对方近乎主宰。
“哦?” 司马炜似乎有些意外,旋即了然般点点头,“看来丛兄是信不过在下,也信不过在下这‘从四品’的分量。”
“也是,当初能与贵教高层定下那等‘默契’的,无不是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或是手握实权的二品大佬。在下区区一个从四品参议,空口白话想要介入,丛兄心有疑虑,实属正常。”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无比。
丛堪抱拳,声如洪钟:“司马参议明鉴,并非某不识抬举,或是信不过参议。只是此事关乎数千兄弟性命与前程,某不得不慎!某需要亲自确认一下,参议究竟是否拥有……参与并影响这盘棋局的‘实力’!”
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光有境界和潜力不够,他需要看到实际的、足以打破平衡或创造价值的能力。
司马炜脸上那恒定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一些,他轻轻一拍手:“理应如此。那便……如丛兄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马炜的身影,连同那座刚刚凝聚的凉亭、石桌、茶具,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竹林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丛堪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觉提升到极致。幻境并未崩溃,但主导者显然切换了“模式”。
“嗖——!”
背后陡然传来凌厉的破空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竹丛中窜出,口中疾呼:“还愣着干什么?快跑!被他们发现了!” 声音急促,黑影看也不看丛堪,径直向着竹林深处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竹影摇动,七八道同样装束的黑衣人身影闪现,瞬间将站在原地未动的丛堪包围。这些人一言不发,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抬手便是攻击!
然而,他们出手的瞬间,丛堪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只见这些黑衣人并指如剑,或挥动手中短刃,一道道淡金色、半透明的锋锐气劲激射而出,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剑气!而且是那种无气无形、念动即至的特殊剑气!
这手法,这气息……与不久前在营地中,那个八品典史李逸用来伤他、阻他的剑气何其相似?!
“这司马炜……竟能在幻境中如此逼真地复现出那李逸的剑气手段?” 丛堪心中惊疑,“幻境投影之物,多基于构筑者的认知与理解。他能模拟到这般程度,莫非……他已窥破了那小子剑气运行的部分奥妙?一个儒修,竟能洞悉这等道门剑道?”
疑惑归疑惑,袭来的剑气已到眼前。丛堪低喝一声:“凝!” 体表那层暗红色的“厚土”属性罡气铠甲瞬间浮现,比现实中更加凝实厚重。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响起。淡金剑气射在血色光铠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光铠微微震荡,却将这些攻击尽数挡下。
但丛堪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对!
感觉不对!这些剑气,看似与李逸的剑气形态、速度、甚至那点锋锐之意都一般无二,但击中光铠的瞬间,却缺乏那种真正能撕裂、穿透、蕴含独特剑意灵性的“实质”力量。就像……华丽逼真的琉璃仿品,徒具其形,缺乏真品的致命内核。空有冲击力,却无穿透与侵蚀之效。
“看来这司马炜也并非全知全能,至少对这奇异剑气的核心‘剑意’,理解还停留在表面。” 丛堪心下稍定,但警惕未减。
眼见剑气无效,那些黑衣人立刻变招,各持兵刃飞扑而上,近身搏杀。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也是幻境模拟出的战斗程式。
丛堪冷哼一声,不再被动防御。他脚下一蹬,地面竹叶炸开,雄壮的身躯如同蛮象冲撞,主动迎上!他甚至没有动用背后的大刀,仅凭一双覆盖着厚重罡气的铁拳,或砸、或捶、或崩!
“嘭!咔嚓!噗!”
拳影如山,罡气澎湃。这些模拟出的黑衣刺客,虽然战斗技巧不俗,但在绝对的力量、防御和战斗经验差距下,根本不堪一击。
丛堪的拳头击中之处,无论是格挡的兵刃还是躯体,纷纷碎裂、倒飞。短短几个呼吸,七八名黑衣刺客便被他以最蛮横的方式“清理”干净,化作黑烟消散。
就在最后一名刺客消散的刹那,丛堪那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磨砺出的野兽直觉,再次发出尖锐警报!
他想也不想,腰身猛拧,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动作向右侧硬生生横移半尺!
“嗤——!”
一道凝练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皮肤感到刺痛的真正剑气,擦着他的左肋掠过,将他凝聚的光铠切开,而内里的劲装也被割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丛堪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剑气来袭的方向。
只见先前司马炜站立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孤高的青衫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手持一把样式普通的横刀,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泊却锋锐的意味。
人影缓缓转身,面目模糊,但身形气质,赫然与那荠县典史李逸一般无二!
“这是……那小子当初在竹林幻境中留下的战斗影像?” 丛堪立刻明白了,“这司马炜,竟能将其截留、复刻,甚至融入自己的幻境作为‘考验’关卡?好手段!”
不待他多想,那“李逸人影”动了。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一步踏出,身随刀走,一道比刚才那些仿制品凝实十倍、快上数倍的淡金剑气已撕裂空气,当头斩落!刀意之中,竟也带着几分空灵的玄妙感觉,锁定了丛堪气息转换的间隙!
“来得好!” 丛堪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这次他不敢再托大只用拳脚。他沉腰坐马,血色罡气狂涌至右拳,一拳轰出,拳锋前方的空气都被压缩出透明的涟漪!
“轰!”
刀气与拳罡悍然对撞,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将周围粗壮的翠竹成片拦腰震断!这一次,丛堪身形一晃,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而那“李逸人影”则借力飘退,身法飘逸,旋即再次揉身攻上,刀光如惊鸿,剑气纵横,每一击都精准、简洁、致命,将李逸擅长的战斗风格模拟得淋漓尽致!
丛堪收起轻视,将对方视为真正的强敌。他怒吼连连,拳、掌、肘、膝皆化为武器,厚重的“厚土”罡气弥漫,不仅防御惊人,更不断试图以那迟滞粘稠的特性影响对方的行动速度。
两人在竹林中高速移动、激烈对攻,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竹木粉碎,战况比之前与那些黑衣刺客的战斗凶险激烈了何止十倍!
这幻影终究不是真人,缺乏李逸那临机应变、越战越强的灵性。在丛堪适应了其攻击节奏,并凭借更高境界的罡气质量和战斗经验,硬吃了对方几记刁钻攻击后,终于抓住一个破绽,一记蕴含着崩山巨力的“血煞震岳掌”狠狠印在了“李逸人影”的胸口!
“噗!”
人影如遭重锤,瞬间变得虚幻,随即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碎裂,化为光点消散。
丛堪喘了口粗气,身上那血色光铠光芒略显暗淡,左肩和右腿处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鲜血——那是被对方以极高明的技巧和锋锐“剑气”突破罡气防御所致。这幻影的战力,已接近李逸本体在某种状态下的六七成,甚至更难缠,因为无所畏惧。
“这司马炜,考验可还够份量……” 丛堪刚想开口,异变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