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上空，风云突变！并非真实的天象，而是整个幻境的“规则”被引动、具现。无数淡金色的文字虚影在空中飞速组合、排列，最终凝聚成一个大放光明、蕴含莫大威严的古老篆字——
“困！”
轰！
随着这个“敕令”文字光芒大盛，丛堪只觉得周身空间瞬间凝固！空气变得如同万载玄冰，又像是陷入了最深最粘的沼泽泥潭，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甚至十倍的力气！
那无形的束缚之力无孔不入，甚至连他体内奔腾的罡气运转都受到了明显的阻滞！
“言出法随？！儒门敕令！” 丛堪心中骇然，知道这是司马炜这个四品儒修亲自下场了，此刻他所展示的神通，在这幻境中被司马炜施展出来，威力更增！
就在他浑身青筋暴起，疯狂催动“厚土”罡气，试图震开这无形束缚的刹那，一道比之前所有黑影都更淡、更迅疾、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虚影，如同从阴影中诞生的毒蛇，骤然出现在他身侧三尺之内！
这道虚影并未蒙面，面容模糊，但隐约的轮廓，竟与司马炜有五六分相似！他手中握着一对奇特的短兵，形似分水刺，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寒芒，不带丝毫风声，却蕴含着一种极端内敛、只为瞬间爆发而存在的恐怖杀意，直刺丛堪腰侧罡气运转的节点！
这一刺，看似朴实无华，但速度、角度、时机的把握，妙到巅毫，正是刺客一击必杀的至高演绎！短兵所过之处，空气都呈现出细微的、被极度压缩后的扭曲波纹！
生死关头，丛堪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血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怒吼：
“厚土真形，给我——现！”
嗡！
他体表那原本只是铠甲形态的血色罡气猛然向内一缩，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外膨胀、塑形！眨眼之间，一尊高约一丈、通体呈暗黄与血色交织、面目模糊但雄壮无比的能量巨人虚影，将丛堪的本体笼罩在内！
这巨人虚影看似笨重，动作却与丛堪心意相通。面对那致命的分水刺，它不闪不避，只是抬起那如同岩石构成般的巨拳，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大地般沉重意志的速度，朝着刺击的轨迹，稳稳地一拳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座山岳轻微碰撞的“咚”的一声！
以拳刺相交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黄、血色与幽蓝光晕的环形冲击波，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的涟漪，轰然扩散开来！
“哗——！！！”
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翠竹，无论粗细，在这纯粹能量与“势”的碾压下，齐根断裂，然后被紧随其后的飓风般的气浪卷上高空，绞成漫天齑粉！地面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露出下方潮湿的泥土和虬结的竹根！
丛堪本体在真形防护下依旧浑身剧震，气血翻腾。而那司马炜化身的刺客虚影，则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向后飘退，手中分水刺上的幽蓝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
天空之中，第二个金光璀璨的敕令文字已然凝聚——
“禁！”
更强的束缚之力降临，丛堪体外的“厚土真形”巨人动作顿时又迟缓了数分，光芒闪烁，似乎有溃散迹象。
刺客虚影再次如影随形般袭上，分水刺轨迹越发诡谲难测，专攻真形关节与能量流转薄弱之处。
丛堪怒吼连连，驾驭真形巨人与之搏杀。巨拳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脚踏大地仿佛能引来地脉之力补充消耗。但那刺客虚影身法太过灵动，敕令的干扰又无处不在，不断削弱、迟滞真形的力量。
这是一场奇特而凶险的对决：一方是武夫气血与武道意志凝聚的“真形”，刚猛无俦；另一方是儒修神魂意念结合幻境权限模拟的“刺客气韵”与“言出法随”，诡变莫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丛堪虽勇悍绝伦，多次险些以伤换伤重创对手，但在幻境主场、敕令不断干扰、以及那刺客神出鬼没的袭杀下，他的“厚土真形”光芒越来越暗，动作越来越迟缓，破绽也开始出现。
终于，在又一次被“缓”字敕令影响的瞬间，刺客虚影如同突破了空间限制，骤然出现在真形巨人脑后，一对分水刺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入真形后颈能量汇聚的核心节点！
“嗤——！”
仿佛气球被刺破的声音响起，庞大的“厚土真形”剧烈颤抖，随即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点！
丛堪本体暴露出来，脸色苍白，气息萎靡，虽然并未受到实质性的致命伤，但显然在这场幻境中的“实力验证”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竹林、刺客、敕令、满目疮痍的战场……统统消失不见。
丛堪发现自己依旧坐在营帐的木墩上，对面是含笑而立的司马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境搏杀从未发生。但他略显急促的呼吸、额角细微的汗珠，以及精神上的疲惫感，都昭示着刚才的一切无比真实。
司马炜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微笑道：“丛兄，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更大的利益’了么？”
片刻之后，还是在那座幻化出来的凉亭，司马炜一脸笑意地看着丛堪，只不过，此刻丛堪的脸色不太好。
幻境流转，光影重塑。
那消散的凉亭、石桌、茶具再次由虚化实，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心象竹林的空地上，仿佛从未被抹去过。司马炜率先步入凉亭，在石凳上悠然坐下，提起那壶依旧温热的茶，为自己斟了一杯，又向对面空杯示意。
丛堪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仍有些翻腾的气血和那股精神上的疲惫感，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凉亭，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去动那杯茶，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含笑自若的司马炜。
凉亭内一时寂静，只有微风吹过幻境竹林的沙沙声。
丛堪的脸色着实不算好看。他纵横沙场多年，凭借一身“厚土”属性罡气和悍勇，在五品武夫中也算佼佼者，哪怕面对寻常初入四品的对手，也自信能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儒修在中三品，特别是踏入上三品之后，战力确实会因“言出法随”、“心象显化”等神通而飙升，但在同境界内，武夫近战搏杀第一的名头，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和拳头硬生生打出来的共识！
他司马炜不过是从四品，比自己高了区区半级，还是更侧重神魂与规则的儒修，自己竟在对方的主场幻境中落了下风……这让他心中既有不甘，也有对司马炜真实战力的重新评估。
“看来，之前想通过武力压制，在谈判中争取更多主动的打算，是落空了。” 丛堪心中暗叹，随即升起更深的无力感。
正如司马炜之前点破的，这场所谓的“荠县决战”，本质不过是朝廷内部几股势力与白莲教高层的一场“默契演出”。
白莲教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生死早已不由自己掌控，只是大人物们用来攫取功劳、平衡利益的工具。这种认知，让丛堪这名以勇武着称的将领，心底泛起一丝悲哀。
“丛兄，” 司马炜打破了沉默，他轻轻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显得郑重许多，“既然你我已切磋过，彼此也算有了一番了解。那么，在下便开门见山了。”
“贵教眼下处境，丛兄心如明镜。看似兵临城下，实则前路只有一条——那便是在这场注定结局的戏里，为圣教，也为丛兄你及麾下弟兄，捞取到尽可能多的、实实在在的资本。”
“资本？” 丛堪哼了一声，语气带着自嘲与讥讽，“不过是陪城里的常威、周文远之流演一场攻城守城的大戏，最后按他们写好的剧本，‘损失惨重’、‘狼狈溃逃’进山罢了！能捞取什么？一些他们故意‘遗弃’的破烂军械？还是他们施舍般的，允许我们‘带走’的那点老弱残兵？”
“丛兄此言，却是只看到了表面，也过于消极了。” 司马炜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没错，最终的结果，必须是朝廷‘艰难取胜’，贵教‘主力受创’，‘残部’遁入南岭。这个框架，是朝中诸公与贵教高层定下的，谁也无法，也不会去彻底推翻。而那些能被允许‘遁走’的，必然也只能是伪装精良、不易被追踪、且在外人看来威胁不大的‘种子’。”
“这些不用你反复强调！” 丛堪眉头紧皱，脸上不悦之色更浓，被人当面剖析己方的窘迫与受制于人，任谁都不会舒服。
“丛兄稍安勿躁。” 司马炜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在下并非要揭短，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基础。在这个无法改变的结果框架内，有没有可能，在‘过程’中，或者在这个结果‘之外’，为贵教争取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比如……让更多有潜力、有价值的弟兄，得以‘合理’地进入那份‘幸存者名单’？或者，获得一些原本不被允许带走的东西？”
丛堪的眼神微动，紧紧盯着司马炜：“什么意思？你有办法能让他们……松口？” 他说的“他们”，自然是指朝廷中那些定下规则的大人物。
“办法，就在这荠县城内。” 司马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诱惑力。
“荠县必须成为这场戏的舞台，胜负必须在此分出，这是定局。但是，在胜负分晓‘之前’，如果发生一些‘意外’呢？比如，贵教前军奋勇作战，‘意外’地攻破荠县，并且……俘虏了城中所有重要的‘话事人’？”
“俘虏他们？” 丛堪瞳孔一缩。
“不错！” 司马炜肯定道，“宣武将军常威，他不仅是此地最高军事长官，更是军方某位大佬在此事上的利益代表与眼睛。若他被俘，军方颜面何存？他背后的势力，愿不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在‘逃亡名单’和‘允许携带物资’上稍微放宽那么一点点，来换回这位将军，或者至少换回一个体面的、不被公开的解决方式？”
“还有那位马吉飞马提督。” 司马炜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此人身份特殊，乃是宫中大太监马全安的义子，更是曾与贵教有过短暂‘缘分’。”
“若能掌握确凿证据并生擒此人，以此与那位马公公私下交涉……马公公为了保全颜面、消除隐患，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呢？这难道不是贵教与宫中某些势力建立一条‘特殊’沟通渠道的契机？”
丛堪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凳边缘。司马炜描绘的这种可能性，像是一道黑暗中的微光。
是的，如果真能拿下荠县，俘虏这些关键人物，白莲教确实就握有了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进行“讨价还价”的筹码！这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施舍，而是有了主动争取利益的可能！
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质疑：“想法不错。可荠县城防坚固，常威带来的虽是杂兵，但也有数百，加上本地守军和那李逸不知用什么法子练出来的民壮，据城而守，我前军虽有数千，但强攻之下，损失必巨，且未必能速胜。一旦拖延，朝廷其他方向的兵马……”
“所以，需要里应外合。” 司马炜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此次回城，在下有把握，会成为荠县城防话事人之一。届时，城内布防虚实、人员调度、甚至关键时刻……皆可为丛兄行个方便。”
里应外合！
丛堪心中一震，看向司马炜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有怀疑对方只是空谈，那么此刻，对方连这种等同于“通敌叛国”、一旦泄露必死无疑的实质性承诺都说了出来，其决心和所图之大，已然毋庸置疑！
这也意味着，对方的把柄，某种程度上也递到了白莲教手中。
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司马炜从容的饮茶声。
良久，丛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司马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某也不绕弯子了。除了带走这个典史和这个女娃娃，你还想要什么？或者说，你如此冒险，所求为何？总不会只是为了帮我们圣教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司马炜脸上那一直存在的温和笑意，此刻似乎变得有些深邃。他放下茶杯，手指蘸了点杯中剩余的茶水，在石桌上看似随意地画了一个简单的、扭曲的莲花图案，旋即抹去。
“除了那两人，在下……还想向贵教，求取一份‘封敕’之法。”
“什么？！”
丛堪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下的石凳竟被他无意识散发的罡气震出几道裂缝！他死死盯着司马炜，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冰冷的杀意。凉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幻境竹林的沙沙声都似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