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县东门往外几里地,距离白莲教前军营地只有不过十来米的距离上,司马炜就这么站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白莲教士兵面前,面不改色。
一名身穿皮甲,手里握着腰刀的白莲教士兵越众而出,周围的士兵纷纷让路,显然此人在这群士兵中间还是有一定威信或者说权威的。
来人叫焦旸,是丛堪手底下的一名七品校尉,望着眼前的司马炜,焦旸心里对丛堪稍稍有些不满。此人如此正大光明的靠近自己这边的营地,按道理在发现靠近之时就应该射杀,但是丛堪不让。
自从他们进驻荠县,在荠县城外安营扎寨以来,似乎是料到了一定会有人到营地中打探消息,因此丛堪下令,对于那些靠近营地之人,不得擅自射杀。
焦旸很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敌人来营地之内探查自己等人却不能射杀对方。就好比今晚上的事情,最开始有两人伪装探查,结果被发现了,可实际上,那两人从混入巡逻队开始,自己等人就已经发现了。
只不过丛堪想要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将俩人放进来之后才动手,而且动手之后还不允许他们结阵。如果此前他们结阵,也就不会损失好几个兄弟了。
就算是后来那个使枪的黑衣人,在阵法之内,怎么可能伤到丛堪呢!为此丛堪还差点死掉了,也不知道丛统领是怎么想的。
收敛好自己心中所想,焦旸一手握着刀柄,警惕地看向司马炜,朗声道:“来人止步,再上前一步,死!”
司马炜脸上挂着一丝笑,看向焦旸,语气平缓道:“这位小将军莫急,在下乃是莹川布政使司参议,还请小将军向你家丛统领通禀一声,就说是故人来访!”
焦旸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一个莹川布政使司的从四品参议,竟然会是自家统领的故人?尽管心里怀疑,但是却也不敢擅自做主,对两旁吩咐几句看紧此人,转身向着黑帐而去。
刚到黑帐门口,却见丛堪刚好站在黑帐之外,似乎是刚刚出来。
“走吧,我已经知道了!请那位参议到议事大帐,另,调一些人过来守着黑帐,军师不希望此时有人来打扰!”焦旸还没有开口,丛堪就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得知了他想要说的,对此,焦旸倒是见怪不怪了!
夜色深沉,白莲教营地外围的“护法光圈”依然明亮,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岗哨比之前更加严密,巡逻队往来频繁,显然加强了戒备。
约莫一刻钟后,辕门侧开一道缝隙,焦旸引着数名精锐出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司马炜:“统领有请,只你一人。交出兵器,随我来。”
司马炜微微一笑,坦然张开双臂示意并无兵器,随后便在这队士兵的严密“护送”下,穿过光影交错的光带,踏入叛军营地。他所过之处,不少士兵投来惊异和戒备的目光,显然对他这个深夜独自来访的不速之客极为好奇。
他被引至营地西侧一顶比寻常帐篷宽大许多、灯火通明的牛皮大帐前。领路的头目在帐外沉声道:“统领,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你们退下,五十步内不得靠近。” 丛堪浑厚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司马炜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其中。帐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榻,一张粗木桌案,几个木墩,墙壁上挂着弓矢和地图,充满了军旅气息。
丛堪并未着甲,只着一件暗红色的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木墩上,那柄门板大刀就随意地靠在手边。他双目如电,如同审视猎物般,牢牢锁定走进来的司马炜。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丛堪在打量这个自称“故人”的书生——面容普通,笑意温和,气质甚至有些文弱。但丛堪心底那根属于野兽本能的弦却微微绷紧了。
这笑容太标准,太无瑕,仿佛一张精心绘制后贴在脸上的面具,完美地掩盖了面具之下所有的真实情绪。而且,他搜遍记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坐。” 丛堪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木墩,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马炜从容落座,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老友处做客。
“阁下宣称是丛某故人,” 丛堪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可丛某纵横沙场,结交的都是刀头舔血之辈,记忆里实在寻不出阁下这般……文质彬彬的‘故人’。”
“再者,据丛某所知,莹川布政使司衙门,并未接到朝廷调令派遣人员前来荠县这等前线险地,更何况是一位从四品的参议大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眼中锐光闪动:“所以,阁下不妨说点真话。若是坦诚,或许接下来,我们还有得聊。若是继续兜圈子……” 他放在膝上的大手,轻轻按了按那冰冷的刀柄。
面对丛堪直白的质疑和隐隐的威胁,司马炜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点了点头:“丛统领快人快语,耳目也颇为灵通。”
“不错,依照朝中诸公与贵教高层心照不宣的约定,为控制事态、便于‘操持’,五品以上官员原则上不得直接下场,最高参与品级明面上不得超过正四品。且布政使司等地方主政衙门,需保持‘超然’姿态,不宜直接介入军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却清晰:“然而,在下今日前来,并非代表布政使司衙门,亦非奉了任何上官命令。在下,仅代表个人。”
“个人?” 丛堪浓眉一挑,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明知道朝廷内部有如此约定,布政司衙门更是敏感的情况下,一个前途无量的从四品参议,竟然要以“个人”名义搅进这趟浑水?这无异于拿自己的仕途前程,甚至身家性命作为赌注!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所图极大,且有非同一般的依仗!
丛堪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书生。对方那份从容不迫,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让他心中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正式认识一下,” 丛堪收敛了几分外放的煞气,但目光依旧锐利,“某乃圣教前军统领丛堪。敢问先生高姓大名?真实来意究竟为何?”
司马炜拱手,礼仪周全:“在下司马炜,现任莹川布政使司参议,见过丛统领。方才说丛统领不识在下,确属实情。但在下对丛统领,却是神交已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赏,仿佛在陈述事实:“去岁秋,廊山道一战,丛统领率千余圣教兄弟,伏击朝廷两千余地方卫军,阵斩五品武略将军一名,七品校尉三名,大获全胜,一举震动莹川官场。如此战功韬略,在下虽身处文牍之间,亦如雷贯耳,心向往之。”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丛堪的成名战,显示了自己对白莲教并非一无所知,又将姿态放得颇低。丛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难免掠过一丝受用,但警惕未减,静待下文。
去年就在李逸等人正在进行操练准备攻打荠县之时,发生正在莹川之内,一处名叫廊山的古驿道之上,朝廷与白莲教对过一场。这一战正是丛堪带领一千余白莲教士兵埋伏,结果全歼了朝廷两千多人。还杀了一个五品的武略将军,三名七品校尉。
也就是这一战,让朝廷脸面大失,于是在年关之前开始加紧对白莲教的攻势。但是马吉飞的义父马全安在上虞对他说朝廷正在加紧行动,其起因则是这一战。
也是这一战之后,丛堪晋升五品,以五品统领白莲教前军。
“今日冒昧来访,” 司马炜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实是有一桩对贵我双方,尤其是对丛统领及麾下兄弟,大有裨益之事,欲与统领商议。”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丛堪:“想必统领对朝中诸公与贵教的‘约定’内容心知肚明。难道统领真的以为,那是他们心存仁慈,欲放贵教一马?还是认为,以贵教眼下之势,若朝廷当真不惜代价、调动周边数省精锐全力围剿,诸位还能如约定所期的那般,从容退入南岭群山,保有元气?”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表面那层“默契”的薄纱。
丛堪眼神微沉,没有回答。
他当然清楚,所谓的“默契”不过是建立在朝廷内部倾轧、各方势力都想借机牟利的基础之上,白莲教本身,始终是朝廷必欲铲除的眼中钉。所谓的“生路”,其实是一条钢丝。
司马炜观察着丛堪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缓缓抛出真正的诱饵:“既知前路被动,何不主动求变?与那些大人物合作,固然是眼下唯一明路,但也仅是苟延残喘,为人作嫁。”
“在下今日前来,是想给丛统领,给贵教前军的兄弟们,一个在这盘早已注定的棋局中,攫取更大利益、掌握更多主动的机会。”
更大利益?更多主动?
丛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心动是假的。白莲教起事以来,他们这些中层头领看似风光,实则最是清楚自家底蕴不足、受制于人的窘境。若能真正为教众、为自己搏一个更稳妥、更有分量的未来……但他旋即压下悸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
“司马先生,” 丛堪的声音带着武人的直率与质疑,“不是丛某信不过你。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一个……‘个人名义’前来的从四品参议,既无朝廷旨意,又无法代表布政司衙门,你让丛某如何相信,你有能力兑现这‘更大利益’的承诺?”
“你,或者说你背后即便有人,又能拿出什么,来让丛某相信这不是又一个圈套,或者……空手套白狼?”
这质疑合情合理。司马炜似乎早已料到,面对丛堪逼人的目光,他脸上那恒定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显得更加莫测。
“丛统领的顾虑,在下明白。说到底,统领是认为在下官卑言轻,一个‘区区’从四品参议,在这种层面的大局博弈中,无足轻重,难有作为,对么?” 司马炜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自嘲。
他微微抬起右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流光一闪而逝。
“既然言语难以取信,口说无凭……那么,丛统领可愿屈尊,进入在下的‘幻境’之中一叙?”
“在那里,没有第三只耳朵,你我可以开诚布公。或许,也能让统领稍微了解一下,在下究竟‘凭什么’,敢站在这里,与统领谈论这‘更大的利益’。”
司马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目光清澈,却仿佛倒映出万千变幻的景象,静静地等待着丛堪的抉择。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丛堪盯着司马炜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他那只似乎平凡无奇的手。
儒修随着修为的提升,幻境也会逐渐加强。等到二品、甚至是一品之时,那时候的幻境甚至能与现实无异。
但是贸然进入别人的幻境,就相当于主动进入了对方的主场,要知道那些一二品的儒修在幻境内已然如同造物主一般了。
答应进去,无疑要冒风险,可能受制于人。但拒绝……或许就真的错过了一个难以估量的机会,也摸不清此人真正的底牌。
沉默在帐中蔓延。几个呼吸后,丛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厉色。他缓缓靠回椅背,大手从刀柄上移开,抱在胸前,沉声道:
“好!某就见识见识,司马参议的‘幻境’,究竟有何玄妙!”
司马炜微微一笑,指尖的流光愈发梦幻,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光是看着他的指尖,心神就有可能陷入进去。
下一瞬,两人齐齐闭上眼睛,大帐之内,只剩下油灯发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