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和陈旧纸张的霉味。
沈严坐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玻璃那头的男人——那是专案组的二号人物，也是他警校毕业后的第一个领路人，王副队长王建国。
就在十分钟前，根据林小满通过3d建模锁定的“高权限泄密源”范围，沈严以“例行谈话”为由，将王副队请到了这里。
“沈严，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副队坐在审讯椅上，显得有些疲惫。他摘下那顶伴随他多年的警帽，露出了稀疏的发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受伤，“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怀疑我？”
沈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叠厚厚的行动记录推到了王副队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半年来专案组所有的缉毒行动时间、地点以及参与人员名单。
“王队，”沈严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这是我们最近几次失败行动的复盘。你看看这个时间点。”
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那是三天前突袭“星梦号”邮轮情报中转点的行动。
“行动发起时间是凌晨两点，参与人员仅限核心组五人。然而，当我们赶到时，对方不仅人去楼空，连电脑硬盘都拆走了。现场只留下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蓝山咖啡。”沈严抬起头，目光如炬，“这说明什么？说明泄密发生在行动指令下达后的一小时内，甚至更短。”
王副队皱了皱眉，拿起文件看了看：“这我知道。所以我们才在查内鬼。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分管后勤和协调的，虽然我有行动权限，但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局里值班，有监控录像可以证明。”
“是的，你有不在场证明。”沈严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冰冷，“但是，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星梦号’后续情报链具体位置的人。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在行动前半小时，以‘担心安全’为由，给前线指挥车打过电话的人。”
王副队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道：“沈严，你是在怀疑我通过电话泄露了情报？那是我在关心你们！那天晚上风雨那么大，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的位置，确保通讯畅通！”
沈严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建国，老刑警出身，当年沈严刚进队时，是他手把手教沈严怎么查案、怎么追逃，甚至在沈严父亲牺牲后，是他像父亲一样安慰过沈严。在沈严心中，王副队一直是正直、憨厚、甚至有些过于保守的老好人形象。
如果内鬼真的是他，那这张面具戴得未免也太好了。
“王队，我希望是我想多了。”沈严收回目光，将烟盒揣回口袋，“但在查清真相之前，根据规定，你的配枪和行动指挥权暂时由我保管。”
王副队愣住了，他看着沈严伸出的手，眼神里的受伤感更重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解下腰间的配枪和手铐，放在了桌上。
“沈严，别让我失望。”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严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看着王副队略显佝偻的背影，沈严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王副队真的是内鬼，那么他接下来的反应，一定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二
林小满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的3d模型还在旋转。
沈严推门而入时，林小满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代表王副队的那个红色光点，正闪烁着异常的频率。
“怎么样？有新发现吗？”沈严走过去，倒了一杯冷水灌进喉咙。
林小满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沈队，我刚才重新梳理了数据流。虽然王副队有不在场证明，但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她调出一张图表，指着上面的一条曲线：“在每次行动泄露的前五分钟，局内网的后台都会出现一个异常的访问请求。这个ip地址经过了多层加密跳转，最终指向的是……局里的服务器机房。”
“服务器机房？”沈严皱起眉，“那里不是有专人看守吗？”
“是的。”林小满点了点头，“但是，王副队作为分管后勤的副队长，拥有进入机房的最高权限磁卡。而且，我查了考勤记录，每次出现异常访问时，王副队都正好以‘检查设备’为由，去过机房。”
沈严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就不仅仅是巧合了。
“还有一个疑点。”林小满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分析王副队的通话记录时发现，他最近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虽然通话时间都很短，且使用了加密通讯软件，但我还是恢复了一小段语音片段。”
她点击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阴冷：“东西准备好了吗？别忘了，你女儿的命还在我们手里。”
紧接着，是王副队压抑的声音：“放心，我会按你们说的做。但你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这确凿的证据，他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个总是挂着憨厚笑容，在他犯错时严厉批评、在他受伤时细心照顾的王队，竟然真的背叛了警徽，背叛了战友。
“他有个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在国外接受治疗。”沈严的声音有些沙哑，“费用很高。我以前劝过他申请困难补助，他总是笑着说没事，自己能解决。”
林小满叹了口气：“看来，这就是他的软肋。毒贩抓住了他的把柄，用他女儿的命威胁他。”
“不管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沈严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出卖了我们的战友，害死了线人。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他走到桌前，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取消原定计划。王副队有重大泄密嫌疑，从现在开始，对他实施24小时秘密监控。”
三
两天后，专案组收到了一条新的情报。
线人报告，“墨鱼”集团的一个重要制毒窝点隐藏在城郊的一家废弃化工厂内。今晚十点，会有一批新的制毒原料运抵那里。
这是一个绝佳的抓捕机会。
沈严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王副队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虽然他还没有被正式停职，但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根据情报，今晚的行动非常关键。”沈严站在地图前，指着化工厂的位置，“这次行动由我亲自带队。一组从正面突击，二组绕后切断退路，三组负责外围警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王队，你身体不太舒服，这次行动你就留在局里坐镇指挥吧。”
王副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不行！沈严，我是副队长，这种大行动我必须去现场！”
沈严皱了皱眉：“王队，你的职责是坐镇指挥，现场有我就够了。”
“我不放心！”王副队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那是废弃化工厂，地形复杂，万一你们遇到埋伏怎么办？我必须去！我要亲眼看着行动成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大家都知道，王副队一向谨慎保守，每次行动都主张“安全第一”，从不轻易冲锋陷阵。今天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反常了。
沈严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王副队为什么要去。如果他不去现场，就无法准确掌握行动的具体时间和路线，也就无法及时向毒贩通风报信。
“既然王队坚持，那就一起去吧。”沈严假装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不过，你只能跟在我身边，负责协调，不许擅自行动。”
“好！好！”王副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沈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的寒意更甚。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四
夜色如墨。
废弃的化工厂矗立在城郊的荒地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周围杂草丛生，风吹过破旧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狼嚎。
晚上九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沈严带着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化工厂的外围。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警戒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声。
沈严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副队。他正拿着对讲机，手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队，你没事吧？”沈严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事，没事。”王副队连忙擦了擦汗，“就是有点紧张。”
沈严冷笑一声，没有拆穿他。
“行动！”
随着沈严一声令下，突击队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化工厂。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厂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台破旧的机器和满地的垃圾。所谓的制毒窝点，竟然是一个空壳！
“沈队，这里没人！”
“仓库里也没有发现毒品！”
“只有一些空的化学桶！”
队员们的汇报声传来，充满了疑惑。
沈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又是这样！
情报明明显示今晚有大动作，为什么又是人去楼空？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好！是陷阱！”沈严大喊一声，“所有人立刻撤离！”
话音刚落，厂房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锁死，窗户也被钢板封死。紧接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是氯气！”有人大喊，“快跑！”
混乱中，沈严看到王副队正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型遥控器。
看到沈严看过来，王副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变得凶狠起来。
“沈严，别怪我！”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也是被逼的！”
说完，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轰隆！”
一声巨响，厂房的一面墙壁被炸塌了。烟尘滚滚中，几名戴着防毒面具的武装分子冲了进来，手中的冲锋枪疯狂扫射。
“掩护！快掩护！”沈严大吼一声，扑倒了身边的一名队员。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花。
沈严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副队。
王副队正趁着混乱，朝着被炸塌的墙壁缺口跑去。他的速度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身体不适的中年人。
“王建国！”沈严怒吼一声，举枪瞄准了他的腿。
“砰！”
子弹射出，却擦着王副队的裤腿打在了地上。
沈严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是没能对这个曾经的恩师下死手。
王副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烟尘中，消失不见。
五
化工厂外，枪声大作。
沈严带着队员们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冲出了厂房的包围圈。
“沈队，我们损失惨重！”一名队员捂着流血的手臂，满脸悲愤，“有三名兄弟牺牲了！”
沈严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疼。
这是他的责任。
是他太相信王副队，是他的犹豫，害死了自己的兄弟。
“沈队，快看！”
一名队员指着远处的公路。
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飞速驶离，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是王副队！”有人喊道。
沈严咬着牙，正准备开车追上去，林小满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队！不好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收到消息，王副队的女儿……根本不在国外！她早就被毒贩控制在国内的一家私人医院里！”
沈严愣住了：“你说什么？”
“而且，我黑进了医院的监控系统。”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王副队。他刚才去了医院，带走了他的女儿。”
沈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带走了女儿？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还要跑？为什么还要背叛？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还有一件事。”林小满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我在王副队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加密文件。破解后我发现，那是一份……‘墨鱼’集团高层的名单。”
“名单？”沈严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的。”林小满说道，“而且，名单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名字。”
“是谁？”沈严急切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是……李局长。”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严的脑海中炸开。
李局长，市局的一把手，也是专案组的总负责人。
如果连李局长都是内鬼，那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沈严抬起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而王副队……他到底是叛徒，还是另一个卧底？
那个所谓的“带走女儿”，是真的逃跑，还是为了保护女儿而演的一场戏？
无数个疑问在沈严的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只有短短几个字：
“沈严，别信任何人。深海，比你想象的更深。”
发信人未知。
沈严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隐藏在最深暗处的“鲸鲨”，似乎终于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