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甲板上的混乱尚未完全消散，咸腥的海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卷过栏杆外翻涌的深蓝色海面。沈严扶着林小满的胳膊，避开仍在清理现场的安保人员和警员，脚步沉稳地走向甲板西侧的救生艇区。他后背的伤口刚被简单包扎过，深色的应急绷带边缘还渗着一点暗红，但他的掌心始终稳稳托着林小满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是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支撑。
“周航已经跟港口那边打过招呼，邮轮靠岸前，我们先去附近的无人岛暂避。”沈严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视线后，才拉着林小满踏上编号为“07”的救生艇。艇身是醒目的橙白配色，内部铺着耐磨的灰色帆布，座椅旁的储物格里放着应急的淡水和压缩饼干，显然是周航提前安排好的。林小满弯腰坐进艇内，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艇壁，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搏斗时沾上的、未擦净的玻璃碎屑，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沈严立刻注意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将那点凉意尽数驱散。
“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神针。林小满抬眼看向他，夜色已经彻底漫上来了，墨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邮轮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只有顶层甲板的应急灯还亮着，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救生艇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划破了海面的寂静，沈严握着方向盘，将艇身调向东南方向，那里的海平面尽头，能隐约看到一座小岛的黑色轮廓，像卧在海面的巨兽。
这是他们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从伪装潜入邮轮，到赌场暴露身份，再到甲板上的殊死搏斗，每一秒都踩着生死线，神经始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救生艇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除了发动机的声响，只剩下海浪拍打艇身的轻响，林小满靠在座椅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侧头看着沈严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夜色里绷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海风拂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有左肩处因为牵动伤口，偶尔会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背的伤疼得厉害吗？”林小满轻声问，伸手想去碰他的后背，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沈严偏过头，眼底的锐利和警惕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柔和的暖意，他摇了摇头：“小伤，不碍事。”顿了顿，他补充道，“比起以前在训练场上摔的那些，这点伤算什么。”
林小满却笑不出来。她亲眼看到那个酒瓶砸在他后背上的瞬间，玻璃碎片四溅，鲜血立刻浸透了他的黑色衬衫，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直到现在想起，心口还揪得慌。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翻涌的海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沈严，以后别再这样了。我宁愿……宁愿我们慢点破案，也不想你拿命去拼。”
沈严沉默了片刻，抬手关掉了救生艇的发动机。嗡鸣声骤然消失，海面的寂静瞬间将两人包裹，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艇身，发出温柔的声响。他转过身，面对林小满，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未落下的泪，指腹的温度带着粗糙的茧，却格外温柔。“小满，”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我们决定接手‘深海’案的那天起，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险。但我不能退，不仅是为了我爸，为了那些被毒品害了的人，更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相识多年，他们从警校的同窗，到专案组的搭档，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查案的夜晚，一起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歹徒，一起在生死关头将后背交给对方。他记得她第一次出任务时紧张到发抖，却依然咬着牙完成了取证；记得她为了破解加密文件，三天三夜没合眼，眼里熬出了红血丝；记得她在甲板上，用香槟瓶制作燃烧弹时，那双明明带着恐惧却依旧坚定的眼睛。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像一部漫长的电影，而电影的主角，始终是她。
沈严的手缓缓探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的物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个素圈戒指，他已经带在身上三个月了。从他确认自己对林小满的心意开始，就一直藏在口袋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原想等“深海”案告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郑重地向她求婚，可刚才在甲板上，当他挡在她身前，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时，他忽然明白，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生死面前，每一个当下，都是最好的时机。
“小满，你看。”他摊开手掌，一枚简洁的素圈银戒躺在他的掌心，月光落在戒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林小满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一时间忘了说话。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想去捋，却被沈严握住了手腕。
他单膝跪在狭小的救生艇里，动作不算标准，甚至因为后背的伤口，膝盖触到艇身时，疼得他眉心微蹙，但他的眼神却无比郑重，像在完成一场比任何任务都重要的仪式。“林小满，”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从并肩作战到生死与共，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你最耀眼的样子。我确定，你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不管未来还要面对多少危险，不管‘深海’案还有多少迷雾，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小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暖意。她看着沈严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坚毅和果敢的眼睛，此刻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严的手背上，温热的。
沈严看着她点头，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嘴角扬起一个释然的、温柔的笑。他握着她的左手，想将戒指戴进她的无名指，可就在这时，救生艇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晃动并非来自海风，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冲击力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了艇底。林小满下意识抓住座椅旁的扶手，沈严也立刻起身，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艇外的海面。发动机已经关闭，救生艇在海面上缓缓漂浮，夜色里，海面泛着深不见底的蓝，刚才的震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让两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她扶着沈严的胳膊，探头看向艇边。沈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俯身靠近艇身，侧耳听着水下的动静，隐约能听到一种沉闷的、划水的声响，像是有大型海洋生物在游动。他伸手打开救生艇的应急探照灯，强光刺破夜色，照向艇底的海面。
探照灯的光束里，林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艇底周围的海水中，游弋着十几条灰色的鲨鱼，它们的背鳍露出水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海面上划出凌乱的波纹。鲨鱼群正围着救生艇打转，巨大的尾鳍拍打着海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暗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透着嗜血的贪婪。
“是血……”沈严的声音沉得像冰，他立刻反应过来，刚才甲板上的搏斗留下了大量血迹，邮轮排水时将血迹冲进了海里，而他们的救生艇一路行驶，血腥味引来了这群鲨鱼。他迅速拿起座椅旁的应急船桨，将林小满往艇内推了推：“待在里面，别靠近艇边。”
林小满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看着那些不断撞击艇身的鲨鱼，艇身的金属壁被撞得“咚咚”作响，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撞破。她攥紧了沈严塞给她的戒指，那枚冰凉的银戒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疼。她看着沈严手持船桨，警惕地盯着海面，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绷带，她咬着唇，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随身的背包——里面有周航给的应急信号枪，还有一小瓶驱鲨剂，是登艇前，周航悄悄塞给她的。
她刚要拿出驱鲨剂，救生艇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一条体型较大的鲨鱼猛地撞在艇侧，艇身倾斜了十几度，林小满重心不稳，险些摔出去，沈严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拽回身边。探照灯在刚才的晃动中掉落在艇内，光束乱晃，照亮了沈严紧绷的侧脸，也照亮了海面下，那些不断逼近的、灰色的阴影。
“沈严，驱鲨剂……”林小满攥着那瓶小小的塑料瓶，声音带着颤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试试这个。”
沈严接过驱鲨剂，拧开瓶盖，正要往海里倒，却忽然顿住了。他注意到，鲨鱼群的游动方向变了，它们不再只是围着救生艇打转，而是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沈严顺着鲨鱼游动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微弱的、闪烁的红点，像是船只的导航灯，但那灯光的移动速度极快，不像是普通的渔船。
“不对，”沈严的眉头拧成一团，他将驱鲨剂塞回林小满手里，“这些鲨鱼可能不只是被血腥味吸引，有人在故意引它们过来。”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故意引鲨鱼？是谁？是“眼镜蛇”的残余势力？还是“墨鱼”集团的人？邮轮上的敌人明明已经被控制，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夜色更浓了，远处的红点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马达的声响，却看不到船只的轮廓，仿佛那声音来自深海。鲨鱼群的撞击越来越猛烈，救生艇的艇身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海水开始一点点渗进来。沈严用船桨抵住艇壁，试图减缓撞击的力度，后背的伤口撕裂开来，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可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那道红点，眼神里满是警惕。
林小满握着那枚还没戴上的戒指，看着沈严的背影，看着越来越近的未知危险，看着艇外虎视眈眈的鲨鱼群，忽然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求婚，不过是另一场危险的开始。而那道闪烁的红点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比鲨鱼更可怕的、来自“墨鱼”集团的杀招。
海水渗进艇内，漫过了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向沈严，他也恰好回头，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恐惧，只有无声的默契。沈严的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可林小满知道，他们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道红点越来越近，马达声越来越清晰，而鲨鱼群的撞击，也越来越疯狂。救生艇在翻涌的海面上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吞噬的落叶，而他们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