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寄思》
第一章 柳色新
娘亲，你看！明儿指着河边的杨柳，枝头新绿在风中摇曳。他穿着蓝色的布衫，手里拿着个纸鸢，上面画着并蒂莲的图案——这是他自己画的，说要送给天上的外婆。我蹲下身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像被春水浸过的软泥，又酸又胀。明儿画得真好。我望着那并蒂莲，花瓣用胭脂染得红扑扑的，像是能滴出血来。三年前出殡那日，也是这样的春日，明儿攥着外婆留下的银镯子，非要塞进棺木里，说给外婆戴好看。如今他把思念画成纸鸢，倒比我们这些大人更懂得如何与逝者对话。可是娘亲，他忽然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沾着晨露，风筝线断了怎么办？外婆会不会收不到？我喉头一紧，望着远处流云。去年清明放的鲤鱼风筝就断了线，明儿追着跑了半里地，摔在田埂上哭到日落。那时我哄他说风筝会变成真鱼，游到天上去找外婆。此刻河风卷着水汽扑来，带着新草与泥土的腥甜，倒让我想起些更久远的事。第二章 绣绷裂绣架上的并蒂莲绣了一半，银针突然刺破指尖。血珠沁在藕荷色缎面上，像极了那年外婆临终前咳在帕子上的红斑。我慌忙用唾沫舔去血迹，却越擦越晕开，索性将绣绷扔在妆奁上。铜镜里映出个憔悴妇人，鬓角竟有了根白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夫人又在赶工？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瓷碗与托盘碰撞出轻响。她是外婆从苏州带来的丫鬟，如今成了明儿的奶娘，也是这宅子里唯一敢跟我提往事的人。明少爷今儿在学堂背《孝经》，先生夸他记性好呢。药汁泛着苦艾味，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喉间火烧火燎。他爹来信了吗？青禾的手顿了顿，将空碗摞在托盘里：镖局的人说，沈镖头正在走西口，路远着呢。她掀开床幔一角，月光漏进来，照亮墙角那只樟木箱——里面锁着我未出阁时的嫁衣，还有外婆留下的那副银针。三更梆子响时，我摸黑打开箱子。嫁衣的金线绣纹在月光下流淌，银针插在红绒布上，整整齐齐码成排。突然指腹触到个硬物，是那枚明儿塞给外婆的银镯子，不知何时被青禾偷偷取了回来。镯子内侧刻着长命百岁，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第三章 风筝误惊蛰那日，明儿非要拉我去城外桃林放风筝。他穿着新做的湖蓝夹袄，蹦跳着像只刚出笼的雀儿。我攥着线轴跟在后面，看他举着纸鸢在田埂上跑，布衫下摆扫过初绽的紫云英，惊起几只粉蝶。娘亲快放线！他站在土坡上挥手，春风吹得他脸颊通红。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并蒂莲在云端舒展，恍若活了过来。明儿咯咯地笑，突然被石头绊倒，线轴脱手滚进沟里。风筝！他哭喊着扑过去，我却被线绳缠住手腕。抬头望去，那并蒂莲正晃晃悠悠往山坳飘，像只断翅的蝶。明儿追着跑了半里地，最终瘫坐在杜鹃花丛里，蓝布衫沾满泥浆，哭得撕心裂肺：外婆收不到了收不到了暮色四合时，我们在山神庙后的老槐树上找到了那只纸鸢。并蒂莲被树枝划破，一只翅膀耷拉着，倒像极了外婆临终时枯槁的手。明儿抱着残破的风筝不肯撒手，我蹲下来替他擦眼泪，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两个红糖糕，还冒着热气。先生说，吃甜的就不难过了。他往我嘴里塞了块糕，糖渣沾在嘴角。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惊起一群宿鸟。我望着西沉的落日，突然想起外婆曾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第四章 旧绣鞋入夏第一场雨，青禾在晒霉时翻出双红绣鞋。缎面是石榴红，鞋底纳着万字纹，鞋尖绣着对鸳鸯。我捏着鞋跟，指腹触到里面藏着的油纸包，心猛地一跳——那是外婆当年给我算的生辰八字，说要等沈砚回来才能拆。夫人要看看吗？青禾递过剪刀，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明儿趴在门槛上玩九连环，铜环碰撞声清脆，倒让这闷热的午后添了几分活气。剪刀挑开鞋头的夹层，油纸里裹着张泛黄的纸条。我展开时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的地方，辛卯年三个字格外清晰。沈砚也是辛卯年生，我掐着指头算，竟与我同庚。忽然想起新婚夜他醉醺醺地说：我娘说，同庚夫妻要互敬如宾。夫人，青禾突然按住我的手，明少爷明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手指着纸条上的朱砂印记：这是什么？像学堂先生画的红圈。雨停了，晚霞从云缝里露出来，将那双红绣鞋染成金红色，鞋尖的鸳鸯仿佛要游出缎面。第五章 镖银劫立秋那日，镖局来了个瘸腿镖师，浑身是血地滚进院门。明儿正在院子里踢毽子，鸡毛毽落在镖师渗血的裤腿上，白花花的鸡毛瞬间染红。我抄起门闩冲出去，却见镖师从怀里掏出个血布包，里面裹着半块玉佩——那是沈砚的贴身之物。夫人，西西山大营遇劫镖师咳着血沫，沈镖头让我带话，护镖银要紧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青禾用剪刀剪开他的裤腿，伤口深可见骨，肉里还嵌着箭头。明儿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爹爹会不会死？他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我想起沈砚走前那晚，他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说等这趟镖走完，就带你和明儿去杭州看西湖。三日后镖师醒来，说劫镖的是伙蒙面人，专抢官银。沈砚为护镖银坠了崖，尸骨无存。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摸着嫁衣上的金线，突然想起外婆说过，沈家世代走镖，命都拴在马尾巴上。当年她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说我是绣房里的娇花，经不起风霜。娘亲，明儿扒着门框，小脸惨白，先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爹会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把他搂进怀里，闻着他发间皂角的清香。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敲得人心慌。第六章 寒衣节十月初一，青禾在院角烧纸衣。明儿蹲在火堆边，往里面扔纸糊的糖糕和纸鸢。火舌舔着他的蓝布袖口，我慌忙把他拉开，自己的裙摆却被火星燎出个洞。夫人小心！青禾用竹竿挑开纸灰，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个水泡。沈镖头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回来的。明儿突然指着西边天空：娘亲你看！晚霞里浮着只风筝，正是那日在山神庙挂破的并蒂莲。线绳在风中绷得笔直，像谁在云端牵着。我想起外婆曾说，人死后若有未了的心愿，魂灵会附在生前最爱的物件上。外婆来接风筝了！明儿拍手跳起来，纸灰扑了满脸。我望着那只摇摇晃晃的风筝，突然明白为何三年来总梦见外婆——她是不放心我，不放心沈家这根独苗。二更天时，我打开樟木箱，将嫁衣改制成小小的童袍。明儿睡得正香，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我把童袍盖在他身上，忽然摸到他枕头下的硬物——是那半块染血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照见玉佩上刻的字，笔画间还沾着暗红的血渍。第七章 雪夜归腊月初八，雪下得正紧。我在灯下给明儿纳鞋底，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青禾披着棉袄出去，片刻后掀帘进来，声音发颤：夫人，是是沈镖头回来了！我针扎在指头上，血珠滴在棉线上，红白分明。明儿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问：是爹爹吗？话音未落，门帘被风雪卷开，一个高大身影跌进来，满身寒气。沈砚瘦得脱了形，左脸有道新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盯着我，嘴唇翕动半天，才嘶哑地喊出：阿禾这是他给我取的小名，除了外婆，没人敢这样叫我。明儿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被甲胄硌得哎哟一声。沈砚慌忙解开披风，露出里面的棉袍——胸前绣着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刺绣的孩童手笔。这是劫镖的人里，有个老婆婆。沈砚的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她见了镖银上的沈家标记，突然跪地磕头，说对不住我们纸包里裹着半只绣绷，上面是未完成的并蒂莲，银针还插在缎面上。我摸着那熟悉的针法，突然想起外婆的小师妹，当年因嫉妒外婆嫁给外公，赌气远嫁西北。那歪扭的针脚，分明是她年轻时爱用的打籽绣。雪越下越大，明儿趴在沈砚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糕渣。沈砚握着我的手，指腹摩挲着我腕上的银镯子——那是青禾偷偷取回来的遗物，此刻正贴着我们相握的手，暖得发烫。第八章 桃花开春分那日，明儿的纸鸢终于放上了天。沈砚举着线轴跑在田埂上，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鸢鸟。我坐在桃树下，看那并蒂莲风筝在云端舒展，花瓣上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得淡了，倒添了几分朦胧美。娘亲快看！明儿指着风筝线，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红布包。沈砚拉着线慢慢收回，布包里掉出颗干瘪的红枣，还有半块啃过的红糖糕——都是去年明儿给外婆的供品。青禾端来新蒸的青团子，艾草香混着桃花香扑面而来。沈砚将明儿举过头顶，父子俩的笑声惊起满树粉蝶。我望着他们，忽然觉得眼角湿润。风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绣绷上那只未完成的并蒂莲上，像极了外婆当年绣错的针脚。铜镜里的妇人鬓角那根白丝，不知何时不见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嫁衣改制的童袍上投下光斑，金线绣纹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温暖，像是外婆站在云端，对我们笑着说：都好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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