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还阳记》3
第一章 鬼市莲胎
雨丝像缝补天空的银线,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我抱着怀中的婴儿,站在挂着百草堂木牌的店铺前,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哑响。这是鬼市最深处的铺子,门楣上积着半指厚的灰,门板却新刷了朱漆,红得像凝固的血。客人想买点什么?柜台后打盹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我湿透的衣袍,最终落在襁褓上。当他看清婴儿眉心那点朱砂痣时,突然直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攥紧了算盘:莲胎?我心头猛地一沉。这孩子是三日前在忘川河边捡到的,脐带未剪,襁褓里裹着半片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接生婆说他天生异脉,寻常奶水喂不活,唯有传说中能定魂安魄的镇魂珠可救。我找鬼手老板,想买镇魂珠。我解开衣襟护住孩子,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小脸。雨越下越大,店里突然飘来若有若无的莲香,混着陈年药材的苦涩。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板在后院。他推开柜台下的暗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顺着楼梯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石阶泛着潮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黑暗中传来孩童的嬉笑,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舌尖弥漫。怀里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那声音不像人间稚儿,倒像某种鸟类的哀鸣。娘亲软糯的童声贴着耳畔响起。我浑身一僵,襁褓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竟是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别看!吱呀一声开了,穿黑袍的男人站在烛火里,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削薄的下颌。他身后的木架上摆满了玻璃瓶,里面浸泡着各种畸形的胚胎,唯有最上层的琉璃盏空着,底座刻着缠枝莲纹。鬼手老板?我抱紧孩子后退半步,烛光照亮男人腰间悬挂的玉佩,上面鬼头纹路栩栩如生。莲胎需以镇魂珠养魂,男人抬手掀开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额角有道月牙形的伤口,但此物三百年才结一颗,你拿什么换?婴儿突然伸出小手,抓住男人垂落的衣袍。黑袍下露出半截手臂,布满了细密的针孔,像是被无数毒虫叮咬过。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珠子可以给你,但要拿你的三魂七魄来换。锦盒打开的瞬间,莲香骤然浓郁。鸽卵大的珍珠悬浮在红绸上,珠身流转着七彩光晕,隐约能看见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婴儿停止啼哭,咯咯笑了起来,眉心的朱砂痣竟渗出鲜血,在脸上晕染成莲花形状。成交。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锦盒的锁扣上。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针孔密布的手臂贴上来,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汗毛倒竖。他掌心的温度低得像寒冰,却在接触到我伤口的刹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这不是交易,是契约。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黑袍无风自动,露出后腰狰狞的胎记——那图案竟和婴儿襁褓里的并蒂莲一模一样,从今往后,你就是莲胎的容器,直到他吸食完你的魂魄。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满足的喟叹。我低头看去,孩子的指甲变得乌黑尖利,正深深掐进我的心口。镇魂珠顺着我的血液游走,所过之处,骨骼寸寸作响。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诡异的鱼肚白,百草堂的铜铃突然疯狂震颤,像是在预警某种即将到来的灾难。第二章 忘川故人我抱着孩子走出百草堂时,天已放晴。鬼市的摊贩们正收拾摊位,卖纸扎人的老妇朝我露出诡异的微笑,竹篮里的纸人全都转过头,用墨点的眼睛盯着襁褓。怀里的婴儿睡得安稳,只是眉心的莲花印记越来越深,像要渗进骨头里。姑娘留步。穿青布衫的书生拦住去路,手里摇着柄写着铁口直断的幡子。他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腰间悬着块半碎的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三年前跳崖身亡的师兄林砚之的贴身之物。你是我后退半步,镇魂珠在体内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师兄当年为救我被妖物重伤,尸骨无存,只留下这块刻着二字的暖玉。书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刺骨:莲胎认主,魂珠归位,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掀开衣袍,心口处有个碗大的血洞,里面塞满了稻草,鬼手不是人,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莲妖,你怀里的根本不是婴儿,是他的妖丹所化。婴儿突然睁开眼睛,纯黑的瞳孔里映出书生的脸。稻草从血洞里簌簌落下,书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镇魂珠会吸食你的魂魄养他妖丹,待莲花开满九瓣,三界都要遭殃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飞灰,只留下半块玉佩滚落在青石板上。我捡起玉佩,触手温润。这三年来,我走遍阴阳两界寻找复活师兄的方法,却不知他早已成了孤魂野鬼,被困在鬼市不得超生。怀里的婴儿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玉佩塞进嘴里,竟嚼得咔嚓作响。他在吃魂魄。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卖纸扎人的老妇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竹篮里的纸人全都长出了头发,林公子的残魂撑不了多久,下一个就是你。婴儿吐出玉佩,上面的二字已模糊不清。我突然想起鬼手的话——你就是莲胎的容器。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养鬼。去忘川河底找孟婆,老妇将一个纸人塞进我怀里,她欠你母亲一条命,或许会帮你。纸人入手温热,竟像活物般动了动手指。老妇转身离去时,我看见她的影子在日光下扭曲成蛇形,竹篮里的纸人全都抬起头,露出和鬼手一样的青铜面具。忘川河水依旧浑浊,奈何桥上挤满了等待投胎的魂魄。孟婆坐在简陋的棚下,往陶碗里舀着汤,她的脸藏在宽大的斗笠下,露出的手背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当我将纸人放在她面前时,她的勺子突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鸾的女儿?斗笠下传来哽咽的声音。孟婆摘下斗笠,我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左脸布满了莲花状的胎记,与婴儿眉心的印记如出一辙。我娘我抱紧怀里的孩子,镇魂珠在体内疯狂窜动,似乎想要挣脱。母亲在我出生时就难产而死,接生婆说她临终前抱着我笑,说要去忘川等一个人。当年你母亲为了救莲妖,用自己的魂魄修补了他的妖丹,孟婆从袖中取出个青铜镜,镜面映出三十年前的景象:穿嫁衣的女子跪在忘川河边,将心口的血滴进河中的莲花里,可他恩将仇报,吸干了她的精元,只留下半片丝帕镜中突然泛起血光,穿黑袍的男人从水中走出,脸上的青铜面具滴落着水珠。他身后跟着无数莲花状的妖物,所过之处,魂魄尽散。孟婆突然捂住心口,纸人在我怀里剧烈燃烧起来,化作一只火蝶飞向忘川深处。快带孩子走!孟婆将一碗汤塞进我手里,这是孟婆汤的解药,喝了能暂时压制镇魂珠的反噬。记住,月圆之夜莲妖会来找你,那时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忘川河突然沸腾起来,无数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向岸边的魂魄。婴儿在我怀里放声大哭,这次的哭声里竟夹杂着男人的狂笑。我转身狂奔,身后传来孟婆凄厉的惨叫,青铜镜落地,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人脸——那是被莲妖吞噬的亡魂。第三章 月下莲殇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我将婴儿放在床上,他眉心的莲花印记开始发光,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镇魂珠在丹田处结成冰茧,每过一个时辰就收缩一次,勒得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我摸出孟婆给的解药喝下,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体内的灼痛感稍稍缓解。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脸,左额角不知何时出现了月牙形的疤痕,和鬼手脸上的伤口一模一样。娘亲婴儿突然坐起身,纯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身上的襁褓滑落,露出布满莲花胎记的脊背,那些印记正在缓缓蠕动,像要破肤而出。我抓起桌上的剪刀指向他,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这孩子是莲妖的妖丹所化,可这三日相处,他会在我咳嗽时用小手拍我的背,会在我流泪时用舌尖舔去我的泪珠。那些瞬间的温暖,让我无法将他当成怪物。别怕婴儿伸出小手,指甲突然变得尖利如刀。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指尖按在我额角的疤痕上。剧痛传来,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穿黑袍的男人跪在莲花池边,用匕首划开心口;红衣女子抱着婴儿站在忘川河边,将半片丝帕塞进襁褓;还有孟婆年轻时的脸,她站在奈何桥上,目送一艘载满莲花的船驶向幽冥深处这些是我捂住头,镇魂珠突然破冰而出,在房间里盘旋成红色光带。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无数细小的莲花从他七窍中钻出,在空中结成巨大的莲台。窗外的月光突然变成血色,房门地被撞开。穿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疤痕渗出鲜血,腰间的鬼头玉佩发出红光:月圆之夜,莲胎该归位了。你到底是谁?我将婴儿护在身后,镇魂珠在掌心凝成剑形。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男人身上,他的黑袍渐渐变得透明,露出里面布满针孔的身体——那些针孔正在渗出莲花状的血珠。我是你母亲的师兄,男人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与林砚之有七分相似的脸,三十年前,我和你母亲奉命看守莲妖的封印,可她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落在地上,瞬间长成血色莲花。婴儿突然尖叫起来,身体化作无数光点融入莲台。血色莲花在空中旋转,结成巨大的旋涡,客栈的梁柱开始腐朽,瓦片像雨点般落下。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将什么东西塞进我掌心:这是你母亲的本命莲籽,含在嘴里能护住心脉。记住,莲妖的本体在忘川河底的莲池,只有用镇魂珠刺穿他的七寸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莲台突然炸裂,穿红衣的女子从光雨中走出,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她怀里抱着个没有脸的婴儿,腰间悬着半片绣着并蒂莲的丝帕——那是我母亲的遗物。阿澈,好久不见。红衣女子的声音像碎玉相击,她伸出手抚摸男人的脸颊,当年你为了救我,甘愿被莲妖附身,如今她的手指突然插进男人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莲花形状。男人的身体开始化作飞灰,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满了悔恨:照顾好孩子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消散在月光中。莲台中央的婴儿突然睁开眼睛,这次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朝我扑来。我下意识地将莲籽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弥漫。镇魂珠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与婴儿身上的红光碰撞在一起。客栈在剧烈的震动中坍塌,我抱着婴儿从窗户跃出,身后传来红衣女子的狂笑,那笑声里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月光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莲花形状,每一片花瓣上都长着眼睛,死死盯着怀中的婴儿。第四章 莲池旧梦逃到城外破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婴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眉心的莲花印记变成了淡粉色,像哭过的泪痕。我靠在佛像残骸上喘息,镇魂珠在体内安静下来,莲籽的清香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破庙的墙壁上画着模糊的壁画,依稀能辨认出是佛教的六道轮回图。但仔细看去,那些本该描绘地狱景象的部分,却画满了盛开的莲花,每朵莲花里都坐着个闭目打坐的僧人。施主可是在找这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穿袈裟的老僧拄着锡杖走出,手里托着个琉璃盏,里面盛着半盏清水,水面漂浮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我猛地站起身,镇魂珠突然发烫。这老僧的脸很面熟,仔细回想,竟和百草堂那个打盹的老头长得一模一样。你是鬼手的人?我握紧藏在袖中的剪刀,怀里的婴儿突然动了动,似乎在做噩梦。老僧摇头苦笑,将琉璃盏放在供桌上:老僧法号了尘,是三十年前看守莲妖封印的僧人之一。他指向壁画角落的小字,那里刻着一行模糊的经文:莲花开处,魂魄归位;妖丹碎时,故人相见。莲妖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追问。母亲的脸、孟婆的胎记、鬼手的疤痕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了尘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本泛黄的佛经:翻开第三十三页。我依言照做,书页间夹着张褪色的画像:穿僧袍的男子坐在莲池边,怀里抱着个婴儿,身后站着穿嫁衣的女子和戴青铜面具的青年。画像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莲生、阿鸾、了尘、阿澈,永历三十七年秋。这是我指尖颤抖,画像上的男子眉眼间竟与我有几分相似,而那个戴面具的青年,分明就是鬼手。莲妖本是西天莲池的并蒂莲,因吸收了太多亡魂怨气化为妖物,了尘用锡杖指向壁画,当年佛祖将他封印在忘川河底,命我和你母亲、阿澈师兄轮流看守。可谁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阿鸾师妹爱上了莲妖,用自己的魂魄助他破印。阿澈师兄为了救她,甘愿被莲妖附身,用自己的妖力压制莲妖的凶性。而我他指向壁画上被挖去双眼的僧人,被莲妖挖去双眼,扔进了轮回池。婴儿突然在我怀里啼哭,这次的哭声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供桌上的琉璃盏开始发光,水面的莲花缓缓绽放,露出里面蜷缩的胚胎——那胚胎长着莲花状的四肢,眉心有朱砂痣,与怀中的婴儿一模一样。这是莲妖的本体?我后退半步,镇魂珠在体内疯狂窜动,似乎想要与琉璃盏中的胚胎相认。了尘摇头:这是阿鸾师妹的魂魄所化。当年她被莲妖吸干精元后,残魂化作莲花,在忘川河底沉睡了三十年。如今莲妖破印而出,她的魂魄也跟着苏醒,想要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破庙的屋顶突然塌了半边,月光倾泻而入,照在供桌上的琉璃盏上。水面的莲花突然炸裂,穿嫁衣的女子从光雨中走出,脸上带着泪痕:了尘师兄,好久不见。她身后跟着无数莲花状的妖物,所过之处,壁画上的经文开始褪色,露出底下隐藏的血字——那是被莲妖吞噬的亡魂留下的诅咒。师妹快走!了尘将锡杖插在地上,佛光骤然亮起,形成金色的屏障,莲妖的本体在壁画后面,用镇魂珠刺穿他的心脏!女子凄然一笑,转身扑向屏障: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怎么能走?她的身体撞在佛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无数细小的莲花从她身上飘落,在空中结成锁链,将妖物们困在原地。我抱着婴儿冲向壁画,镇魂珠在掌心凝成剑形。壁画后的莲池散发着腐臭,中央的莲花台上,穿黑袍的男人正闭目打坐,心口处嵌着半片丝帕——那是母亲的遗物。娘亲婴儿突然伸出小手,指向男人的心口。镇魂珠剑发出嗡鸣,我咬紧牙关刺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血色莲花。男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阿鸾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飞灰,怀中的婴儿突然发出尖锐的啼哭。我低头看去,孩子眉心的莲花印记正在消失,露出光洁的皮肤。莲池突然剧烈震动,无数莲花状的妖物从水中钻出,扑向岸边的了尘和红衣女子。快走!了尘将我推出莲池,佛光屏障在妖物的撞击下寸寸碎裂,带着孩子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头!红衣女子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她和了尘的身影渐渐被妖雾淹没,只留下漫天飞舞的莲花瓣,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我抱着婴儿狂奔,身后传来莲妖凄厉的惨叫,那声音里夹杂着母亲温柔的低语:活下去,替我看遍人间四季第五章 人间四季五年后。江南的春天总是带着潮湿的暖意。我牵着明儿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眉心的朱砂痣早已淡成浅粉色,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再也看不出半分妖物的痕迹。镇魂珠在他体内结成内丹,每月月圆之夜,我都会用自己的精血助他压制反噬——这是当年了尘大师临终前教我的方法。娘亲,你看!明儿指着河边的杨柳,枝头新绿在风中摇曳。他穿着蓝色的布衫,手里拿着个纸鸢,上面画着并蒂莲的图案——这是他自己画的,说要送给天上的外婆。我蹲下身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