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还阳记》
第一章：烬余
那根本不是四十多岁的样子。黑袍人兜帽滑落的瞬间，我闻到的焦糊味突然混进一丝腐朽的甜腥，像烂透的野果裹着烧化的塑料。他的脸在火把光里呈现出一种蜡质的透明感，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活脱脱是老树皮被硬生生剥下来套在骷髅上。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是眼珠的位置，此刻只有两个不断蠕动的黑洞，边缘还沾着几缕灰白色的粘稠物，像被水泡胀的棉线[1]。你我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这不是人，绝对不是。黑袍人突然笑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随着笑声，他身上的黑烟越来越浓，那些黑烟不是往上飘，而是像活物般往下淌，在地面聚成一滩蠕动的黑水。我这才发现他的黑袍根本不是布料，而是无数细小的黑虫纠缠而成，此刻正纷纷扬扬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同样干瘪的身体——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像洗衣板上戳满了竹签[2]。后生仔，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是烤肉？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自己冒烟的胳膊，这是的味道啊。话音未落，地上的黑水突然炸开！我下意识地往后滚，刀锋擦着地面溅起一串火星。再抬头时，那滩黑水已经变成了一条两米多长的黑蛇，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七寸位置赫然长着一只人手，正冲我做出抓握的动作。身后突然传来老张头的吼声。我这才想起他还被绑在旁边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此刻正拼命扭动着身体。黑蛇吐着分叉的信子，信子上居然长着细小的牙齿。我握紧刀柄，想起爷爷教过的劈蛇七式——先砍七寸，再剁蛇头。可这蛇的七寸长着手，怎么砍？砍手！老张头的声音含混不清，它的心脏在手里！我来不及细想，侧身躲过黑蛇的扑击，反手一刀劈向那只人手。刀锋砍中的瞬间，像是劈进了滚烫的沥青，滋啦一声冒出白烟。黑蛇发出一声不似野兽的尖啸，猛地蜷缩起来，那只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和黑袍人眼睛里一样的灰白色粘液[3]。黑袍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突然开始膨胀。他的皮肤像吹气球般鼓起来，原本干瘪的脸变得圆润，但皮肤下的血管却暴突出来，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爬行。那些黑虫组成的黑袍此刻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他胸口的一个血洞——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却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坏了他要献祭自己了！老张头的声音带着绝望，养魂玉，他想把我们都变成！黑蛇趁着我分神的瞬间，突然从地上弹起，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我的脖子。我后仰着避开，刀尖在蛇鳞上划出一串火花。就在这时，黑袍人突然伸出双手，指向天空。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山神庙陷入一片漆黑。我听到老张头的惨叫声，还有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小子，你的眼睛黑袍人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能在黑暗中视物——那些黑暗仿佛变成了透明的水，黑袍人的轮廓在我眼里清晰无比，他胸口的养魂玉红光越来越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4]。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爷爷给我的那块龙晶石起作用了？我摸了摸胸口，那块贴身戴着的石头果然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原来如此黑袍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阴差找不到你你身上有护体。他突然狂笑起来，太好了！用你的龙气来献祭，我就能彻底了！黑蛇再次扑来，这次它的速度快了数倍。我不再躲闪，握紧刀柄，将体内那股莫名涌起的热流灌注到刀锋上。爷爷说过，龙睛石能引动体内的，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用。此刻生死关头，那股热流居然自己找到了出口，顺着手臂流进了刀刃。刀锋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我迎着黑蛇斩去，这一刀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黑蛇的脑袋和七寸同时落地，那只人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一滩黑水。但黑袍人胸口的养魂玉却红得更加耀眼，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像要炸开一样[5]。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龙气有多少！他张开双臂，养魂玉突然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无数红色的丝线，像蜘蛛网般向我缠来。我挥刀斩断那些丝线，丝线落地后立刻变成了燃烧的火蛇。整个山神庙开始摇晃，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神像不知何时已经面目全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爷爷！我突然想起爷爷交代过的话，遇到养魂玉，要用纯阳火可我哪来的纯阳火？就在这时，胸口的龙睛石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我低头一看，石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金色的火焰从缝隙中窜出，落在我的刀上。纯阳火居然是天生的纯阳火黑袍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你是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举着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刀，我冲向黑袍人，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金色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那些黑虫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化为灰烬。养魂玉在空中发出一声悲鸣，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夜色中[6]。山神庙的晃动停止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老张头已经挣脱了绳索，跑过来扶起我，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小小哥，你刚才我看向黑袍人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滩灰白色的灰烬。突然，灰烬中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我和老张头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灰烬里躺着一个襁褓，裹着一块绣着莲花的红布，里面的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这这是哪来的？老张头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掀开红布的一角，看到婴儿的左手上有一个莲花状的胎记。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爷爷说过，我们家世代守护的，就有这样的胎记[7]。第二章：莲胎婴儿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山神庙里回荡，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刚刚平息的恐惧。我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小家伙居然不哭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哥，这娃老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莲花胎记难道是？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爷爷临终前说过，莲胎每二十年出现一次，是阴阳两界的，能打开通往的大门。而我们老林家，就是莲胎的守护者。可我没想到，莲胎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从那个怪物的灰烬里生出来。得赶紧离开这儿。老张头环顾四周，刚才的动静太大，说不定把引来了。我抱着婴儿站起来，突然发现地上的灰烬里还有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边缘还沾着几缕金色的丝线。我捡起来一看，令牌入手冰凉，背面居然刻着一朵莲花，和婴儿手上的胎记一模一样[8]。这是阴司的令牌？老张头倒吸一口凉气，那个黑袍人难道是阴差？我想起黑袍人说的，心里咯噔一下。爷爷说过，阴差如果私自，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这个黑袍人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难道和莲胎有关？先别管了，快走。我把令牌塞进口袋，抱着婴儿往外走。刚走出山神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庙塌了，灰尘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形成一条黑色的巨龙。往哪走？老张头问。忘川镇我说，爷爷说过，那里有我们家的旧事，能帮忙照看莲胎。忘川镇在百里之外，我们一路疾行，天亮时才走到山脚下的官道。婴儿很乖，一路上几乎没哭，只是偶尔睁着大眼睛看看我，好像能看懂我的心思。这娃有灵性，将来肯定不一般[9]。走到中午，我们在路边的茶摊歇脚。刚坐下，就看到远处来了一队官兵，领头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官服，腰上挂着一块和我捡到的令牌很像的牌子，只是颜色是金色的。不好，是巡夜司的人！老张头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我抱着婴儿，心里紧张得要命。巡夜司是专门处理的官府机构，据说里面的人个个都有通阴阳的本事。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老板，领头的官差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昨晚山神庙那边有异动，你们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哆哆嗦嗦地回答：没没见过啊官爷，我们昨晚早早关了门官差的目光扫过我们，在我怀里的婴儿身上停顿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婴儿，他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指向官差腰间的令牌。官差的脸色微微一变，翻身下马朝我们走来。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爷爷书房里的味道很像。走到我面前时，他突然蹲下身，盯着婴儿的脸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胸口裂开的龙睛石[10]。这孩子他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许多，莲胎我心里一惊，刚想否认，他却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你是林正雄的孙子，林墨？我愣住了——爷爷的名字确实叫林正雄，可他怎么会知道？我叫赵长风，是你爷爷的老朋友。赵长风收起玉佩，站起身对其他官差说，这里没事，我们去前面看看。等其他官差走远后，他才压低声音说，你爷爷三个月前给我写信，说莲胎要现世了，让我帮忙照看。没想到你们会遇到阴差叛逃的事。那个黑袍人真的是阴差？我问。赵长风点点头，脸色凝重：他叫王奎，原本是负责看守养魂狱的阴差，三个月前偷走了狱中的养魂玉叛逃。养魂玉能吸收生人的阳气来，他肯定是想利用莲胎的力量彻底变成活人。他看向婴儿，这孩子没事吧？没事，就是我想起婴儿是从灰烬里生出来的，他好像不怕阴邪的东西。赵长风笑了笑：莲胎本身就是阴阳调和之物，百邪不侵。对了，你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新的龙晶石，比我原来那块大了一圈，还散发着淡淡的暖意[11]。我接过龙睛石，感觉一股热流顺着掌心流进体内，之前战斗后的疲惫一扫而空。婴儿突然抓住赵长风的手指，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是我捡到的那块黑色令牌。赵长风看到令牌，脸色大变：这是王奎的阴差令？他把这个给你了？不是，是从他的灰烬里找到的。我说。赵长风皱起眉头，沉思了半天：不对，阴差令和阴差的魂魄绑定，除非阴差自愿交出，否则不可能脱落。王奎为什么要把这个给你？他突然脸色一变，不好！他不是想返生，他是想莲胎！夺舍？我没听过这个词。就是把自己的魂魄注入莲胎体内，这样既能得到莲胎的力量，又能变成活人。赵长风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养魂玉只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莲胎！他看向婴儿，这孩子现在有什么异常吗？我回想了一下，除了不怕黑蛇和阴差令，好像没什么异常。赵长风却突然抓住婴儿的手腕，闭上眼睛，手指在他脉搏上搭了半天。果然他睁开眼睛，脸色苍白，王奎的魂魄已经进入莲胎体内了，只是被莲胎的阳气压制着，暂时无法控制身体。如果等他适应了莲胎的阳气，后果不堪设想！那怎么办？我急得满头大汗。赵长风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红色的符文：只有一个办法——。用纯阳火炼化他的魂魄，但莲胎也会受损。或者他顿了顿，镇魂珠，镇魂珠能护住莲胎的魂魄，同时逼出王奎的魂魄。镇魂珠在哪里？我问。阴市赵长风的脸色更加凝重，但阴市十年才开一次，而且只在午夜子时出现，入口还会不断移动。他看了看天色，今天就是阴市开启的日子，我们必须在子时前找到入口。就在这时，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凄厉无比，和平常的笑声截然不同。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12]。来不及了！赵长风脸色大变，王奎的魂魄开始反抗了！我们现在就去阴市！第三章：阴市阴市的入口在乱葬岗。赵长风说，阴市是阴阳两界的交易市场，里面有卖阳寿的，有卖阴物的，甚至还有卖的——就是替人受过的纸人。但普通人看不见阴市，只有身怀或极重的人才能看见。乱葬岗里白骨累累，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赵长风用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让我抱着婴儿站在圈里，他自己则在圈外点燃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记住，进了阴市，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碰，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卖人脸面具的摊位。赵长风叮嘱道，镇魂珠在阴市最里面的聚宝阁，老板是个叫的老头，你爷爷认识他。香烧到一半时，地面突然开始震动，乱葬岗中央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飘出淡淡的白雾，隐约能听到叫卖声和丝竹声。赵长风递给我一张黄色的符纸：隐身符，贴在身上阴市的人就看不见你，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引开巡逻的，你拿到镇魂珠后在入口等我。我接过符纸，心里七上八下的。刚走进洞口，就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冬天的井水还要冷。洞的尽头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是绿色的，照在地上泛着诡异的光泽[13]。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古代衣服的，有穿着现代服装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和赵长风差不多。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走路轻飘飘的，像是在飘。路边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有刻着人脸的，还有装着红色液体的——赵长风说过，那是用活人精血酿的阴阳酒。我紧紧抱着婴儿，他此刻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到处看，小手还在我怀里乱抓。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时，摊主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小哥，买个面具吧？戴上就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想起赵长风的叮嘱，赶紧低下头往前走，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我刚想道歉，他却突然抬起头——他的脸是倒着的，眼睛在下巴上，嘴巴在额头上，正冲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14]。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怀里的婴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指向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想起赵长风说聚宝阁在最里面，也许这条小巷是近路？走进小巷，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软绵绵的东西，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的牌匾上写着聚宝阁三个金色的大字，字是倒着的。阁楼里亮着黄色的灯光，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是正常的红色。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豁然开朗，像个巨大的山洞，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和玉器。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块玉佩。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15]。客人想买点什么？老头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婴儿身上，眼睛突然一亮，莲胎？我心里一惊，点了点头：我找鬼手老板，想买镇魂珠。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鬼手。镇魂珠倒是有，不过他指了指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