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酱紫色比甲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爬了出来，伏在地上：“老奴在。”
正是苏嬷嬷。
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忠仆。
此刻她泪流满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世子爷，老奴护主不力，罪该万死啊！求世子爷责罚！”
萧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心慌。
林姝站在萧澈身侧，目光落在苏嬷嬷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却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色。
“苏嬷嬷伺候祖母多少年了？”林姝突然问道。
苏嬷嬷身子一僵，随即答道：“回世子妃，老奴自六岁起便跟着老夫人，至今已有五十余载。”
“五十年。”林姝感叹道，“那是半辈子的情分了，既然如此，苏嬷嬷为何要在祖母的安神汤里下千机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苏嬷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大声喊冤：“世子妃明鉴！老奴对老夫人忠心耿耿，怎会下毒？这千机引是什么东西，老奴听都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林姝冷笑一声，走下台阶，来到苏嬷嬷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那你指甲里的这些青黑色的粉末是什么？千机引无色无味，唯独遇到人血会变成青黑色，苏嬷嬷，你刚才磕头磕破了额头，去擦血的时候，没注意看自己的手吧？”
苏嬷嬷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却被林姝死死扣住。
“而且，千机引并非寻常毒药，它是血月教用来控制死士的蛊毒引子。”林姝盯着苏嬷嬷的眼睛，“苏嬷嬷，或者我该叫你，血月教的青龙使？”
苏嬷嬷眼中的惊慌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不再挣扎，而是缓缓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身形竟然挺拔了几分。
“不愧是拥有言灵之力的世子妃。”苏嬷嬷的声音变了，不再苍老沙哑，而是透着一股阴冷的尖细，“竟然连千机引都认得。”
“承认了？”萧澈手中兵符一收，杀气四溢。
“承认又如何？”苏嬷嬷诡异一笑，“老太婆已经被种下了子蛊，母蛊就在我手里，只要我一死，或者我动动念头，那老太婆就会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高高举起：“世子爷，你是想要这兵符，还是想要你祖母的命？”
萧澈眯起眼睛，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
投鼠忌器。
“你想要什么？”萧澈冷声问。
“放我走。”青龙使指了指大门，“给我备一匹快马，等我出了城，自然会把母蛊留下。”
“世子爷，不能信她！”暗一急道。
“备马。”萧澈打断暗一，声音平静得可怕。
“世子！”
“备马！”萧澈加重了语气。
很快，一匹快马被牵了过来。
青龙使抓着瓷瓶，一步步退向大门，目光警惕地盯着萧澈和林姝。
“别耍花样。”她冷笑道，“这瓷瓶薄得很，稍一用力就会碎。”
她翻身上马，正要扬鞭而去。
就在这时，林姝突然开口了。
“碎。”
只有一个字。
言出法随。
青龙使手中的瓷瓶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不——！”青龙使惊恐地尖叫。
黑色的液体溅了她满手，那是母蛊的毒液。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青龙使从马上跌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她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黑气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
“你你疯了！”青龙使指着林姝，满脸怨毒，“母蛊死了，老太婆也活不成了！”
“谁说母蛊在瓶子里？”林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怜悯，“真正的母蛊，早就被你种在自己身体里了吧？那瓶子里的，不过是用来喂养母蛊的毒液。”
青龙使愣住了，眼中的怨毒变成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到了。”林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是被蛊虫常年侵蚀的味道。”
萧澈走上前，一脚踩在青龙使的胸口：“交出解药，给你个痛快。”
青龙使惨笑着吐出一口黑血：“没没有解药，这蛊是教主亲赐的，名为同命蛊，我死她也得死！”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气绝身亡。
就在她断气的瞬间，一只通体血红的虫子从她的七窍中钻了出来，振翅欲飞。
“抓住它！”林姝大喊。
萧澈眼疾手快，用早就准备好的银针，将那虫子钉死在地上。
“这就是母蛊？”萧澈看着那还在扭动的虫子，眉头紧锁。
“是。”林姝脸色凝重，“但麻烦大了，同命蛊，母死子亡，祖母现在”
“报！”
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急报：“世子！世子妃！乱葬岗那边传来消息，发现老夫人的踪迹了！”
乱葬岗位于京城西郊，是一片连野狗都不愿光顾的荒地。
这里常年阴风阵阵，磷火飘忽，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萧澈和林姝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几十个举着火把的暗卫将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人在哪？”萧澈翻身下马，声音冷得像冰。
暗一迎上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口枯井：“在在井里。”
萧澈大步走过去。
枯井边，几个暗卫正在拉绳子。
随着绳索一点点收紧，一具尸体被拉了上来。
那是一具身穿侯府老夫人常服的尸体，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尸体已经有些浮肿，显然是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
林姝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萧澈。
萧澈站在井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像是一尊雕塑。
“主子”暗一小心翼翼地开口，“请节哀。”
“不对。”萧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蹲下身，不顾尸体上的污秽和恶臭，伸手拨开了尸体脸上凌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