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近抱着木盒,用身体遮挡住,生怕木盒有个什么闪失一样。
马车停在府邸。
他望着府邸大门,竟是生出一股莫名的念头来。
把中门打开走一遭?
微微摇头,董近都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过于可笑了。
进入府内,他快步朝书房走去。
“阿父。”
董近长子董驰见到他,躬敬行礼。
但董近却是当没看到一样,急匆匆的经过。
这让董驰很是诧异。
什么事情让老父亲这么上心的?
想着就跟了上去。
董近站在书案后,将木盒放下,双手颤颤巍巍的打开,取出一张白纸来。
“阿父,这是————?”董驰大为震惊。
这洁白如雪的物什,一看就知道了不得。
董近没有理会他,郑重其事的将白纸铺在桌案上,道:“研墨!”
“是!”
董驰不敢迟疑,急忙动手研墨。
董近却是伸手在白纸上,抚了又抚,就好象抚摸绝世罕见的宝贝一样。
“今日皇孙召见老夫,受了一些委屈,皇孙恩赐给老夫的。”
董近大概的解释了一下,董驰这才发现老父亲的胡须,似乎有些凌乱。
老父亲的胡子,可是他最宝贝的,每天都要打理,每天晚上睡觉都要亲自护理。
这可是父亲最显眼的标志。
很是被同僚,同辈好友所津津乐道的。
今天却是这般杂乱,很不应该啊。
“看什么看,动作快点。”
“老夫还等着呢。”
董近察觉到长子的审视目光,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难道告诉儿子,自己在建章宫被皇孙给揪胡须,大骂他是老狗嘛?
那多丢人,多难为情的啊。
老父亲的光辉形象还要不要?
属实是张不开口说这些。
很快。
董近伸手拾笔,沾了沾墨汁,提笔就在白纸上落下。
“春秋!”
两个字跃然纸上。
董驰瞪大眼睛,当即激动起来,“阿父,这————这。”
“这就是殿下赐给老夫的白纸。”
董近不无得意的说道:“看看,老夫写的如何?”
董驰望着白纸上的春秋”二字,眼神直勾勾的,魂都勾了去。
他一下子就看到木盒里的白纸。
目光带着客气,心思是不言而喻的。
董近的一只手,很自然的放在木盒上,这动作让董驰撇嘴,阿父连他这个儿子都如此防着的吗?
“阿父,你再写。”
“好!”
董近再次落笔,写出天人感应”四个字。
他越写越是心驰神往,越写越是不能自己。
董驰在一边看的心头痒痒得很,恳求老父亲让他动手书写一下。
董近很是大方允许,让董驰在他刚才书写的白纸上落笔。
董驰还没见过阿父这么吝啬的。
不过想想也觉得合理。
换了是自己,怕是书写的门都不给。
当自己在白纸上落笔,董驰才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下笔如有神。
比在竹简上书写,好的不能再好,舒适的不能再舒适了。
他根本就停不下来。
一张白纸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小字给占满。
他拿起白纸,咧嘴傻笑的看着。
董近再次拿出一张白纸,自顾自的开始书写。
“老夫决定,熬夜将春秋抄录下来。”
董近低头书写。
春秋他是倒背如流,都不用看竹简,就能准确的复写出来。
“阿父,天气寒冷,儿如何忍心阿父操劳熬夜。”
董驰很是孝顺的说道:“这等抄录的事情,就交给孩儿吧。”
董近乐呵一笑,“你想得到美。”
“嘿嘿————。”
两父子饭都不吃,就待在书房里。
董近的其他儿子也很纳闷,阿父向来是不会忘记吃饭的啊。
怎么这次跟兄长怎么也叫不出书房呢?
一夜过去。
董近两父子是说到做到,挑灯书写,连夜奋战。
哪怕天色大亮,他们也停不下来。
木盒中的白纸,被他们用去大半,依旧是意犹未尽,欲罢不能。
对读书人,对文人来说。
白纸的出现,简直就是老天对他们的恩赐。
竹简?
董近表示。
从现在开始,滚出老夫的世界。
他的世界只有白纸了!
如果不是感到乏了,感到饿了。
白纸也消耗了不少。
董近真恨不得把毕生的理念与学识,全部书写在白纸上。
望着摆放好的成果。
董近神色复杂,感叹万千。
“自此以后,文道学说变天了!”
董驰红着眼,很是认可的点头。
竹简繁重复杂,白纸相比之下,可是太简单便捷了。
两父子吃着东西,发表着心头的感慨。
就在这时。
建章宫有使者到来。
“陈万年拜见董博士。”
皇孙可以粗暴无礼的对待董近,但陈万年是有万年的胆子,都敢在董近面前造次。
他很有礼数,毕恭毕敬,周到行礼。
“多礼了。”
董近道:“敢问使者前来,是皇孙有吩咐吗?”
他知道对方是皇孙身边的舍人。
“殿下命我将这件东西送来。”
他双手奉上一个木盒。
董近两父子下意识的认为是送来的白纸。
“殿下说了,此物到董博士手上,里面的东西,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陈万年道:“董博士查看的时候,也不许有他人在场。”
“还望博士周知。”
嗯?
不是白纸嘛?
董近微微一怔,旋即严肃起来,双手接过木盒,道:“望使者回禀殿下,臣谨遵殿下吩咐。”
“如此便好。”
陈万年转身离开,董近也顾不得许多,拿着木盒快步走到书房,让董驰在书房外守着。
董近打开木盒,里面是白纸,但却写有文本。
春秋—微言大义!
董近心头一跳,他看下去,眼睛都瞪了出来。
大一统!
大复仇!
大居正!
尊王!
攘夷!
董近双手都在发抖,浑身颤栗,一根酥麻之感,从后脊背直冲天灵盖。
经义!
他们公羊春秋经义啊!
董近呼吸都喘不上来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二十八条经义。
公羊春秋的微言大义。
二十八条!
他脑袋在宕机,人好象都要死过去。
但浑身血液却是滚烫发热。
公羊学最欠缺的是什么?
就是经义。
经义是拿来于什么的?
讲学传授的啊。
是一个学派立身之本,蕴含的义理与思想内函。
现在。
公羊学派最欠缺的东西,就这么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是殿下!”
“殿下写的吗?”
“怎么可能,殿下怎么如此精通公羊学。”
“我记得皇孙不曾————。”
他看到最后一张,上面写有一段字。
“老狗,这经义孤就赏你了。”
“孤是怕麻烦的人,不想被世人所称颂。”
“要不是那个白头老流氓老是跟孤说这些,孤都不稀罕的听。”
“现在这微言大义就是你的了,对外也说是你的。”
“阅后即焚,不要给孤找麻烦,否则孤一拳夯死你个老狗!”
他忍不住笑了。
气笑的。
哪有送人家经义,还这么一副穷凶极恶的口吻啊。
他脑海都浮现出,皇孙要是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的模样。
“殿下啊————。”
“臣何等何能,敢居这等伟业功绩啊。”
董近哭笑不得,不过是尤豫少许,就果断将最后一张纸给毁了。
皇孙这么说,是有他的道理,自己照做就是。
虽说到时候这二十八条微言大义传授出去,别人都以为是自己的。
但在自己的心目中。
皇孙殿下的身姿,堪比天高。
当然,他也真怕皇孙愤怒,一拳弄死他。
那二十八条微言大义,真就胎死腹中了。
“驰!”
他高喊一声。
董驰入内,道:“阿父!”
“即刻备车,老夫要去太子宫。”
“是!”
“还有,这书房不许有任何人进入,就连你也不许。”
“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太子宫。
刘据正在与群臣商议,地方受雪灾赈济之事。
突然听到黄门禀报,太学博士董近求见。
“恩?”
刘据很是意外,这位鸿学大儒怎么突然要来了?
“请!”
很快。
董近入殿,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当即朝着刘据大拜而下,恳切万千,道:“臣太学博士董近,敬拜太子殿下。”
“董博士请————。”
刘据还未说完,董近跪地叩首。
这一幕,不仅刘据失措。
就是在场的群臣都是一脸震惊。
石德,张贺,于己衍,张安世,暴胜之等人跟见鬼一样。
这等跪拜叩首的,哪怕是在天子面前,群臣都不常见。
除非是有大过错,大罪过,大事件的时候。
所以,这董近闹的哪一出?
“罪臣叩请太子殿下降罪。”
董近说道:“太子殿下召见,罪臣托病不来,痊愈之后,也没有来拜见殿下”
。
“这是罪臣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
“殿下仁厚不与臣计较,但臣自知罪过————。”
啊?
不是吧。
你董近搞这么大的动静,就因为这?
你怎么突然醒悟的,怎么认识这么深刻的。
之前不是很高傲的吗?
今天这跪的如此之突然,令我们大家伙都反应不过来。
刘据大喜过望。
他万万没想到,董近会以这般低姿态,前来觐见。
“董公————。
刘据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董近,语气不无责怪的说道:“你说这些话就言重了。
“今日你能前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如何会怪罪你呢?”
董近喟然道:“殿下,罪臣惭愧啊。”
“殿下仁德宽厚————。
刘据嘴巴都笑裂开了。
他心头不是一般的爽啊。
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不无得意。
看看。
董近都这般顺从敬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