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雅坐在远离主体建筑的高尔夫球场休息区。身下是洁白的藤编座椅,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冒着热气的红茶,身旁不远处,侍立着那位引她来此的旗袍女侍,以及另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警惕的黑衣女子。她们姿态恭敬,沉默得像两尊背景雕塑,但宋宁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默之下是寸步不离的“陪伴”,更是一种无声的监视。
她无心探究这戒备从何而来,也疲惫于去揣测。目光放远,才发现这座庄园的深处,竟然隐藏着如此一片广阔而私密的高尔夫球场。翠绿的草坪依地势起伏,延伸向远方郁郁葱葱的树林,与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灰色山峦融为一体。
这里显然不属于对外开放的部分,静谧得只有风吹过草尖的细微声响,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金复去开什么会?和哪些人?谈些什么事?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按下。
知道了又如何?她无力改变,甚至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她索性放弃了思考,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人工营造出的、宁静到近乎虚假的绿色。
远处球道上,依稀可见几个人影在挥杆、走动。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休息区这边的她,目光偶尔会飘过来。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种放空的麻木时,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侧响起:
“想玩吗?”
宋宁雅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哦,不不用了。”
她下意识地拒绝,目光扫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金复。他已经换下了之前那身严肃的装束,穿着一套的浅灰色高尔夫球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会议是顺利还是遇到了波折。
“你开完会了?”
金复没有回答她第二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套并不适合运动的、面料柔软垂顺的米色套装裙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直如影子般跟在几步之外的球童立刻上前,将一支崭新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球杆双手奉上。
金复接过球杆,指腹缓缓滑过光滑的握把和坚硬的杆头,他没有再看宋宁雅,只是淡淡道:“来玩玩吧。
说罢,便握着球杆,迈开长腿,径直向不远处的开球点走去。
宋宁雅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显然与高尔夫球场格格不入的装扮,有些为难。“我这一身不太合适吧。”
金复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抛下了一句:“你们,陪宋小姐去换身衣服。”
很快,那名旗袍女侍便上前一步,对着宋宁雅微微躬身:“宋小姐,请随我来,更衣室已经准备好了。”
宋宁雅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跟了上去。更衣室,里面早已准备好了几套崭新、尺码齐全的高尔夫女装,从款式到品牌,显然都价值不菲,且风格与她平时的喜好大相径庭,更偏向于简约、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冷感。
她沉默地选了一套相对素净的换上,白色的polo衫,米色的及膝百褶裙,搭配一顶同色系的遮阳帽。
当她再次回到球场时,金复已经站在了开球点上。他离她所在的位置有些距离,正微微躬身,调整着站姿和握杆。阳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和专注的神情。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起杆、转身、挥臂、击球——一气呵成,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砰!”
一声清脆而结实的撞击声响起。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抛物线,向着远方的果岭疾驰而去,最终稳稳地落在理想的落点附近。
宋宁雅定了定神,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看着他收杆,挺直脊背,目光追随着那颗远去的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玩得挺好。”
金复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这身新装扮尽收眼底,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欣赏,也无挑剔。
“这算什么。”他平淡地回应,他将球杆随意地搭在肩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球道,那里,有工作人员正小跑着去为他标记球的位置。
“过来,”他朝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球杆架,那里摆放着另一支看起来更适合女性的球杆,“试试。”
不是询问。
宋宁雅并非完全不会打高尔夫,只是技艺生疏,姿势难免僵硬。当金复毫无预兆地从身后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双手径直覆上她握杆的手背时,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冰冷的蛇信舔舐,瞬间僵直。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异性亲密接触的本能抗拒与生理不适,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这样不行的。”金复的声音低沉,贴得很近,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调整着她手指的位置和力道。
宋宁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麻木的顺从状态。任由他操控着自己的手臂,完成了一次标准却毫无灵魂的挥杆动作。小白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草皮上,滚了不远便停下,与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狼狈。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几个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打破了球场的宁静,也打破了金复与宋宁雅之间那诡异的教学氛围。
为首一人,容貌与金复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与轻浮,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先是在金复身上扫过,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然后便肆无忌惮地落在了宋宁雅身上。
“哟,二哥,难得啊,日理万机的,今天居然有闲心在这里教人打球?”来人语调拖长,带着戏谑,“怎么样,上午那帮老古董的会,开得还顺心吧?没把您老人家给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