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操作均严格合规，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明面上的商业逻辑清晰，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金复依旧沉默，只是那摩挲扳指的指尖，节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最后汇报的，是一位相貌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但眼神异常冷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男子。他的声音也和他的外表一样，平淡无波，却让在座不少人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网络舆情管理与特殊项目执行部分。我们拥有并直接指挥着国内规模最大、组织度最高、渗透最深的‘水资源’网络之一。常规舆情引导、话题设置、热度维持效率维持在行业顶尖水平。针对特定目标人物的形象塑造或污名化，可根据指令在七十二小时内形成全网级别的声浪。特殊情况下，可执行信息溯源追踪、定点爆破、甚至制造‘社会性死亡’事件。目前，针对可能干扰《孝德太后》项目或宋氏集团收购案的关键节点人物，已部署三级监控预案。所有行动均采用分布式指令和加密通信，确保绝对匿名与安全。”
他将那些隐藏在互联网阴影下的操作赤裸裸地呈现在这辉煌的会议厅里。水军、引导、爆破、社会性死亡这些词汇与周围古典华丽的装饰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所有人汇报完毕，会议厅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之上，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聆听的男人身上。
金复终于停下了摩挲扳指的动作。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张屏息凝神的面孔。
“《孝德太后》，要成为典范，不止在剧作本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它所传递的秩序、伦理、牺牲与传承，要透过一切渠道，深入人心。宋氏，要平稳过渡，尽快产生协同效应。网络上的声音，要时刻掌控在我们手中，杂音，要及时清理。”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我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失控。”
他的话语简短，没有任何具体的指令，却比任何详细的部署都更让在场众人脊背发凉。这不是要求，而是必须达到的标准；这不是计划，而是不容偏离的铁律。
“是，金少！”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绝对的服从。
金复不再多言，身体微微后靠，陷进那张特制座椅的靠背中，平静地扫过环形桌边每一张或紧张、或恭敬、或深藏不露的脸，片刻后：
“再有，我也提醒各位，”
他顿了顿，“你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是你个人，或你分管的那一摊事。它关系到我们‘三水’的整体形象，更关系到基金会更深层的布局与意图。务必谨言慎行，行事需有章法，有分寸。”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尤其是在吸纳新成员，扩展外围力量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背景要查清楚，心思要摸透彻，能力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干净’，要‘可控’。我不希望，未来因为某个人的不谨慎，或者因为吸纳了不该吸纳的人，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打乱我们整体的节奏，甚至影响到基金会的大局。”
这番话，让在座众人神色都是一凛，原本就挺直的腰背绷得更紧，齐声应道：
“是！”
在这严肃的余韵中，坐在金复右手边稍远位置，一直闭目捻动佛珠、好似入定般的凌云，睁开了眼睛。
他放下手中温润的念珠，双手合十，对着主位方向微微躬身，与会议厅内略显紧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阿弥陀佛。金少，各位老总已将各板块要务汇报周详，贫僧这里，也有些许关于‘基金会’外围拓展、以及‘特殊渠道’安抚与整合的进展，想借此机会，向金少和诸位同僚简要禀报一二。尤其是一些涉及‘人心’、‘因果’的微妙处，或许能对全局有所裨益。”
“基金会”、“特殊渠道”、“人心因果”这几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却让在座几位了解内情的高层眼神微微闪烁，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主位。
金复闻言，原本半阖的眼帘倏然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定了凌云。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与“三水”核心牵扯颇深的僧人。
片刻，金复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抿了一下，抬起手。
“凌云，”他缓缓开口“你那边的事，牵扯的层面比较特殊。涉及的‘人’与‘线’，也更为敏感。不必在此详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凌云脸上：
“会后，你单独来我书房。我们慢慢谈。”
这“慢慢谈”三个字，是一种明确的界限划分——有些事，只能限于他们两人之间知晓。
凌云脸上那悲天悯人、超然物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双手再次合十，对着金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从容：
“是，贫僧遵命。会后便去书房候着。”
说罢，他不再多言，重新捡起桌上的佛珠，眼帘微垂，继续捻动起来，瞬间又回到了那种与世无争的禅定状态。
会议厅内，随着凌云重新“入定”，那股因他发言而起的、微妙的波动迅速平息下去。
这位看似方外之人的“单独汇报”，其内容的分量，恐怕远比刚才任何一份关于资本、舆论或产业的报告，都要沉重和隐秘得多。
金复不再看凌云，他微微抬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处、如同雕塑般的一名黑衣随从立刻上前半步。
“今天就到这里。”金复淡淡吩咐，随即站起身。
“恭送金少！”环形桌边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起身，躬身相送。
金复没有再理会众人，迈开步伐，径直走向会议厅侧方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那扇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灯光幽暗的通道，通往他私人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