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野猎遇豺记(1 / 1)

越往北峰山的深处,更是被这股子寒气裹得严严实实,漫山遍野的枫树早褪尽了最后一抹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索,松针上凝着的白霜,经日头一晒,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针叶滚落,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悄无声息。

日头偏西的下午时分,山风终于挣脱了林梢的束缚,卷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气,漫过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人围坐的火堆。火堆里的干松枝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架在火上的野猪肉串,油脂滋滋地往下淌,落进火里,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那股子浓郁的肉香,混着野猪残留的血腥味,被山风一裹,像一条无形的长蛇,蜿蜒着钻进山林更深处,缠上了每一寸裸露的泥土和树桠。

彼时的三人,正沉浸在野猎得手的快意里,半点没察觉到这股气味里藏着的凶险。

江奔宇半靠在身后的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根啃得只剩骨头的猪肋条,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懒得擦,只眯着眼,听何虎唾沫横飞地吹嘘上周在黑市倒腾山货的经历。覃龙则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着肉串,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膛,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滚,落在火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你是不知道,公社革委会那帮人盯得有多紧!”何虎把手里的酒葫芦递到嘴边,猛灌了一大口糙米酒,辣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眉飞色舞地说,“前天我去镇上交货,刚拐进巷口,就瞅见李干事带着俩民兵在晃悠。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把揣在怀里的木耳往草垛里一塞,假装拾粪,才糊弄过去。”

覃龙闻言,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点胆子,还敢去镇上交货?要不是老大给你出主意,你早被抓去游街了。”

何虎被戳穿了心事,也不恼,反倒梗着脖子反驳:“我这叫谨慎!这年头,黑市生意就是刀尖上舔血,稍不注意就得栽跟头。不像你,仗着一把柴刀耍得溜,就天不怕地不怕。”

江奔宇听着两人斗嘴,嘴角噙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你们说,”江奔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这高考,真能成?咱仨这样的,能中不?”

火堆旁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覃龙翻肉串的手顿住了,何虎举着酒葫芦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同样的迷茫和向往。

1977年的中国,高考这两个字,对于太多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他们生在红旗下,长在运动里,停课闹革命的年代,他们没读过几天正经书,识的字,多半还是跟着猎户认的草药名,跟着黑市贩子认的货单。可越是这样,那道名为“高考”的光,就越显得诱人。

“谁知道呢。”覃龙沉默了半晌,才闷声说道,“不过听说,这次高考不问出身,只看本事。要是真能考上,咱就不用再在这山里风餐露宿,不用再怕公社的人抓了。”

何虎也放下了酒葫芦,脸上的嬉笑褪去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要是真能考,咱仨就一起去试试!就算考不上,也算给自己一个念想,总比一辈子窝在这山里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越聊越起劲,越聊越觉得心里亮堂。火堆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把三人的脸映得通红。山风还在吹,烤肉的香气和野猪的血腥味还在往山林深处飘,可他们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山外,飘到了那个他们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为“大学”的地方。

他们谁也没留意,那股被山风卷着的浓郁腥气,已经像一根无形的引线,在山林深处,点燃了一群觅食者的凶性。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江奔宇。

他正说着自己昨天在供销社听来的、关于高考后的细节,忽然,一阵极轻的“簌簌”声,顺着风,钻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很细,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靠近。

江奔宇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竖起耳朵,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双常年在山林里穿梭、练得比鹰还敏锐的耳朵,正捕捉着那阵异样的声响。

“怎么了?”覃龙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肉串,疑惑地问道,“老大,你咋不说话了?”

何虎也跟着转过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是啊,咋了?是不是听见啥了?”

江奔宇没说话,只是朝着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

那阵“簌簌”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细碎的、小心翼翼的响动,而是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几声低沉的、带着兽性的呜咽。那呜咽声,不像狼嚎那样凄厉,也不像狗吠那样聒噪,而是一种压抑的、充满了饥饿和凶性的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奔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北峰山里,最凶狠的觅食者,不是老虎,不是豹子,而是豺狗。

这种畜生,体型不大,却生性凶残,仗着数量多,成群结队地在山林里游荡,别说野猪野兔,就算是落单的黄牛,遇上它们,也得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更可怕的是,它们的鼻子比狗还灵,几里地外的血腥味,都能被它们嗅着。

“不好!”江奔宇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是豺狗!快,拿家伙!”

他这话一出,覃龙和何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覃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抄起了放在一旁的柴刀。那把柴刀,磨得锃亮,刀刃上还沾着野猪的血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何虎也顾不上嘴里的肉了,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青石上的土铳,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金色的阳光,已经开始笼罩山林了。西落的太阳余晖,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罩在远处的山尖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一片昏黄。就在那片昏黄的光影里,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哗啦——”

伴随着一阵枝叶摩擦的声响,几团灰黄色的影子,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那是几只豺狗。

它们的体型不大,比狼狗还要瘦小一些,浑身覆盖着一层灰黄色的皮毛,沾着泥土和草屑,显得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是那种绿莹莹的、带着寒光的亮,在暮色里闪着瘆人的光,像一颗颗嵌在林中黑暗里的鬼火。

它们嘴里淌着涎水,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死死地盯着火堆旁的三人,还有那摊被分解得整整齐齐的野猪肉。

紧接着,更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里涌了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

粗粗一数,竟有二三十只之多。

它们呈扇形,慢慢地朝着三人逼近。低沉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威胁着眼前的猎物。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兽性的腥臊味,和野猪的血腥味、烤肉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妈的!这么多!”何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紧紧地攥着土铳,指节都泛了白,“老大,咋办?咱跟它们拼了?”

“拼个屁!”江奔宇低吼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豺狗这东西,越打越凶!咱们三个人,三把家伙,根本不是对手!快,上树!”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

那棵老松树,长得极粗壮,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桠遒劲,从离地丈许高的地方,就分出了好几根粗壮的枝杈,正好能容下三个人藏身。

“快!往那边跑!”江奔宇嘶吼一声,一把推开了还愣在原地的覃龙,“别管肉了!命要紧!”

覃龙和何虎,这才如梦初醒。

是啊,命要紧!

什么野猪肉,什么烤肉香,在豺狗的獠牙面前,都不值一提!

覃龙紧紧地攥着柴刀,刀尖朝前,警惕地盯着逼近的豺狗。何虎也把土铳端了起来,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却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铳身。

三人顾不上脚下的碎石和藤蔓,也顾不上地上那些油光锃亮的野猪肉,更顾不上火堆上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棵老松树冲去。

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豺狗群。

为首的一只大公豺,猛地停下了脚步。它的体型,比其他豺狗都要大上一圈,脖颈上的鬃毛,根根倒竖,显得格外凶狠。它抬起头,朝着三人逃跑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嚎叫。

“嗷呜——”

这声嚎叫,像是一道命令。

霎时间,所有的豺狗,都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灰黄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林中里穿梭,像一道道闪电。爪子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尖利的吠叫声,汇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在山林里回荡。

江奔宇跑在最前头。

他从小在军属大院训练长大,脚下的功夫,比覃龙和何虎都要利索。粗糙的树皮划破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山风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一阵咳嗽,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豺狗,离他越来越近了,那股子腥臊味,几乎要贴到他的后背上。

“快!再快点!”江奔宇嘶吼着,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嘶哑。

他冲到老松树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树干上的凸起,脚尖蹬着树缝里的石块,三下五除二,就窜到了离地丈许高的枝杈上。他刚坐稳,就回头朝着身后大喊:“覃龙!何虎!快!”

覃龙紧随其后。

他手里的柴刀,始终攥得死紧,刀尖朝着下方,防备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豺狗。他的动作也很麻利,只是因为紧张,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他咬着牙,手脚并用,也爬上了那根粗壮的枝杈。

最吃力的,是何虎。

何虎的体型,比江奔宇和覃龙都要胖上一圈,平日里在山里走几步,都要喘上半天,更别说现在是逃命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豺狗,已经近在咫尺了,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只豺狗的爪子,差点就抓到了他的脚后跟。

“救命!老大!龙哥!救命!”何虎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扑过来的豺狗,扣动了土铳的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山林里炸开。

可奇怪的是,没有铁砂飞射出去,也没有豺狗发出惨叫。

只有一声空响。

何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

刚才光顾着烤肉,光顾着聊天,他把土铳里的铁砂,忘得一干二净。

那声空响,非但没有吓退豺狗,反而像是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它们。

为首的大公豺,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嚎叫,猛地朝着何虎扑了过去。它的爪子,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抓到何虎的小腿了。

“小心!”江奔宇和覃龙,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覃龙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何虎的胳膊。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一拽。何虎也像是被激发了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终于,也爬上了那根粗壮的枝杈。

三人趴在枝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怦怦”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们低头往下一看,顿时浑身发冷。

老松树下,已经被豺狗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三十只豺狗,把树干围得严严实实。它们的嘴里淌着涎水,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上的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的低吼。有几只豺狗,甚至不甘心地跳了起来,前爪搭在树干上,试图往上爬,可树干太滑,它们爬不了几步,就摔了下去。

它们蹲坐在树下,仰着头,像一群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掉下来。

而另一部分豺狗,则已经调转了方向,扑向了那片被遗忘在凹地的野猪肉。

它们疯了似的扑上去,尖利的牙齿,撕开了鲜嫩的猪肉。

“咔嚓!咔嚓!”

牙齿啃咬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豺狗叼着一块足有几斤重的猪腿肉,甩着头,撕扯着,肉屑和血水,溅得满地都是。另一只豺狗,则钻进了摊开的猪内脏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发出满足的呜咽声。还有几只豺狗,为了争夺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互相撕咬了起来,灰黄色的皮毛乱飞,发出尖利的吠叫声。

没一会儿功夫,那摊足有几十斤重的野猪肉,就被豺狗群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都是沾着血的骨头和肉屑,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山林里,浓得让人作呕。

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人,趴在粗壮的枝桠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冰冷的山风,卷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豺狗的腥臊味,吹得三人浑身发抖。他们能清晰地看到,豺狗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沾着的血渍;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嘴里叼着的、还在滴血的肉块;能清晰地看到,它们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毫不掩饰的凶性。

覃龙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却不敢松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出了青白色。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树下的大公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上来,千万别上来。

何虎瘫在枝桠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粗布褂子。他看着树下那些疯狂啃食的豺狗,又想起刚才那声空响,心里一阵后怕,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奔宇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的目光,也死死地盯着树下的豺狗群,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悔、怕、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悔的是,刚才太过放松,太过得意忘形。他明明知道,北峰山里有豺狗,明明知道,血腥味会引来凶兽,可他却因为猎得野猪的喜悦,因为高考后的憧憬,把这些危险,抛到了九霄云外。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如果他能早一点提醒大家,他们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怕的是,这群豺狗,显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它们围在树下,像是在守株待兔,等着三人从树上下来。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岭南的冬夜,寒冷而漫长,他们趴在这光秃秃的枝桠上,能撑多久?

怒的是,这群畜生,竟然敢觊觎他的猎物,竟然敢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他江奔宇,在北峰山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暮色,越来越浓了。

一直对峙着,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了山尖的尽头。整片山林,被黑暗吞噬。只有火堆里的那点残火,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光。

风,越来越大了。

卷着寒意,卷着血腥味,卷着豺狗的低吼,在山林里呼啸。

树下的豺狗群,还在低吼着。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像一颗颗鬼火,在树下浮动。

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人,趴在冰冷的枝桠上,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的烤肉香,还萦绕在鼻尖,可现在,却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味和腥臊味。

江奔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暗暗发誓:

这次过后,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再也不能这么大意了。

寒风,依旧在呼啸。

树下的豺狗,依旧在低吼。

北峰山的深处,深夜色,正浓得化不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半岛:我被女明星绝育了! 破壁垒:从学术造假,到科技巨擘 谁给女主当舔狗?女配是不香吗? 随母改嫁旺新家,重生嫡女嘎嘎乱杀 别惹她!墨爷的小祖宗是全能大佬 长安多丽人 顶级狂爱:我只是他的掌中玩物 抄家流放?我搬空国库辅佐新帝 半岛:我的柴犬女友 半岛2013,她们对我重度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