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深山里,夜色来得比平地要早,也沉得更彻底。酉时刚过,最后一缕掺着橘红的天光就被连绵的黛色山峦吞了个干净,只留得一弯瘦月悬在墨黑的天幕上,清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树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三人藏身的这株老松树上。松树的树枝像胡须,一根根,风一吹过,便轻轻晃荡,带着股子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山风里若有若无的兽腥气,往人鼻子里钻。
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人,各自寻了处粗壮的树杈坐稳。树杈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岭南的天就是这样,哪怕是深秋,山里也不见半分干爽,手一摸上去,指尖尽是冰凉的湿意。江奔宇先是抬手,抹了把脸上沾着的草屑和露水,这才心念一动,从随身的那个旁人看不见的空间里,摸出了一件厚实的棉袄。
这棉袄是黑市上淘来的,藏青色的粗布面,袖口和领口都打了好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农家自己缝补的。但料子实在,里头塞的是实打实的新棉,不像公家发的那些,洗过两水就板结成块。他抖开棉袄的时候,棉絮里裹着的阳光味散了出来——那是前些天趁着晴好,特意晒透了才收进空间的。山风一吹,带着股子砭人的凉意,江奔宇打了个寒颤,连忙把棉袄套在了身上。棉袄有点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扯了扯衣角,又把腰带紧了紧,这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被挡回去了不少。
覃龙动作比他糙,直接从空间里拽出一件军绿色的厚外套,也不管沾没沾灰,往头上一套,胳膊一伸,就胡乱穿好了。这外套是当年退伍兵转手的,料子是卡其布,耐磨,就是硬邦邦的,穿在身上硌得慌。他扯了扯领口,嫌勒得慌,又把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天气,白天热得汗流浃背,夜里冷得像掉冰窖,岭南的山,真不是人待的。”
何虎最是细致,他先从空间里摸出一双厚袜子,慢条斯理地套在脚上——袜子是用粗毛线织的,还是他家人前几天熬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暖乎乎的。套完袜子,才拿出一件灰色的夹袄穿上。夹袄的下摆有点短,他蹲在树杈上,往下拽了拽,确保能盖住后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胶鞋,鞋面已经裂了道口子,是前些天进山踩石头划破的,回头得找块胶皮补补,不然进了水,脚非得冻坏不可。
三人都穿好了厚衣服,身上的寒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实的暖意。江奔宇又心念一动,这次摸出来的是一个粗陶罐子,罐子口用一块粗布盖着,用绳子扎得紧紧的。他解开绳子,掀开粗布,一股浓郁的炒米香混着红薯干的甜味,瞬间在树杈间弥漫开来。罐子里装的是炒米糕和晒得干硬的红薯干,还有几块黑黢黢的玉米饼子——都是实打实的粗粮,顶饿。
他捏起一块炒米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炒米糕是用糯米炒得焦黄,再拌上红糖捏成的,咬一口,又香又脆,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是他特意让媳妇做的,比自己在家瞎鼓捣的要好吃得多。覃龙摸出来的是几个白面馒头,这可是稀罕物。馒头是从公社的粮站黑市上换来的,用了好几斤粗粮票,覃龙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眼睛还警惕地往树下瞟,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何虎的干粮最朴素,就是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红薯是自家种的,收了之后埋在谷仓的地窖里,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在灶膛里埋上几个,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香甜。他捧着红薯,小心翼翼地剥着皮,生怕红薯渣掉下去——这深山里,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野兽,容不得半点马虎。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树底下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竹蛉的叫声清脆,蟋蟀的声音低沉,还有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里叽叽喳喳地唱着,衬得这深山更静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江奔宇的脸上,他嚼着炒米糕,眼神却沉得像潭水。他知道,这安静是假的,暗处一定有东西在盯着他们——那股若有若无的兽腥气,越来越浓了,是豺狗。
豺狗这东西,比野狼还要难缠。江奔宇听村里的老猎人说过,豺狗最是记仇,一旦盯上了猎物,就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它们不像野狼那样单打独斗,而是成群结队,狡猾得很,专挑猎物的弱点下手。更要命的是,它们不怕人,甚至不怕枪声——今晚这群豺狗,怕是吃过猎人的亏,才会这么胆大。
吃完干粮,江奔宇把陶罐子盖好,重新扎紧绳子,收进了空间里。他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这麻绳是生产队里用来捆柴火的,结实得很,也是他从仓库里“顺”出来的,收进空间好些天了。他抓着麻绳的一端,往树杈上绕了两圈,然后拉紧,又打了个死结,把自己的腰牢牢地绑在树干上。这样一来,就算待会儿动作幅度大了,也不用担心从树上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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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龙学得快,也照着江奔宇的样子,把麻绳在腰上缠了几圈,绑得结结实实。他绑完了,还使劲晃了晃身子,试了试牢不牢固,结果晃得树杈上的苔藓簌簌往下掉。何虎则是选了根更粗的气根,把绳子缠在气根上,他的动作更慢,也更稳,每一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在山里待的时间久,知道这绳子就是保命的符,半点马虎不得。
三人都把自己固定好了,树底下的虫鸣声,似乎突然停了一瞬。
江奔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绳,又抬头望了望树下那片黑漆漆的阴影,沉声开口:“龙哥,把绳子做成套脚绳,然后往树下附近扔。”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覃龙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绳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抬手一拍大腿,粗声说道:“老大,你是想限制它们的行动?”那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惊喜,还有点佩服——跟着江奔宇久了,他就知道,自家老大的脑子,永远比他们转得快。
覃龙心里头,这会儿正翻江倒海呢。他刚才还在琢磨,待会儿豺狗真的冲上来了,他们仨在树上,手里的家伙事儿虽然不算差,但真要硬碰硬,怕是讨不到好。毕竟豺狗这东西,凶得很,一旦疯起来,连老虎都敢撩拨。可老大这么一说,他瞬间就明白了——做套脚绳,把这些畜生的脚套住,它们就算再凶,也只能在地上打滚,到时候,可不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
“对!”江奔宇点了点头,手指灵活地在麻绳上翻飞着,把绳子挽成一个个活扣,“趁着夜色,我们快速布置好,只要它们被套脚绳套住了,它们就跑不了,剩下的就是我们随意屠杀了。”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活扣挽得又快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江奔宇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事儿的风险。豺狗不是傻子,夜色虽然是掩护,但也难保它们不会察觉异样。可他没得选——这群豺狗,要是不除了,往后进山的乡亲们,怕是要遭殃。而且,豺狗皮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货。一张完整的豺狗皮,能换十几斤粗粮,还能换几尺布票,要是运气好,碰到识货的,说不定还能换点现金。
“老大,做单头的?还是双头的?”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的树杈上传来,是何虎。他手里也拿着一截麻绳,正眯着眼,借着月光打量着绳子的粗细。何虎的性子沉稳,不像覃龙那样咋咋呼呼,凡事都喜欢问个清楚,免得出岔子。
他心里头,其实有点担心。单头的套脚绳,容易套中,但也容易被豺狗挣脱;双头的套脚绳,套住了就难挣脱,可制作起来费时间,而且套中的概率也低一些。这会儿山里的风,越来越凉了,那股兽腥气也越来越浓,怕是豺狗们,已经在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了,时间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不用在意,单头,双头的都做,做好了就往大树底下为中心,向外面扩散的方式扔。”江奔宇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麻利,麻绳在他的指尖跳跃着,很快就挽出了一串活扣,“这些家伙,估计现在盯着我们呢,只要我们一下去,它们都一起冲出来了。先把套脚绳准备好。”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向何虎,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虎哥,村里上山的没人说山里出现豺狗的吗?毕竟这东西比野狼还难缠,一旦被这畜生盯上了,那就是不死不休。”
江奔宇的心里,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北峰山脉的深山里,虽然野兽不少,但豺狗一般不会轻易靠近有人烟的地方。这次它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蹲守,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想着,莫不是这群豺狗,饿狠了?还是说,它们碰上了什么硬茬,受了伤,所以才变得这么凶残?
“我估计这群畜牲估计碰上过了猎人,不然不会连枪声响起都不怕,反而更加凶残。”江奔宇补充了一句,手里的麻绳又开始翻飞起来。他想起了前些天在黑市上听到的消息,说邻村有个老猎人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怕是已经遭了不测。说不定,就是栽在了这群豺狗手里。老猎人的猎枪,可不是吃素的,这群豺狗能从他手里活下来,肯定是凶性大发了。
何虎闻言,眉头皱了皱,低头想了想,才开口说道:“老大,最近村里只有林氏生产队安排过人进山打猎,毕竟在他们的老财务林国胜不在了之后,村里他们那一组那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何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农村,生产队就是天,队里的财务更是掌握着全队人的口粮和工分。林国胜那人手脚不干净,把队里的公款和粮食都贪了不少,又安排林氏族人去做那些轻松的活,现在没有林国胜的关照,林氏生产队的日子,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
“其他的生产队不是接缝制衣服的活,就是进山采、挖药材,不敢说有发财,小钱还是有点的。更不要说参股蛤蟆湾榨油坊的村民,单单分红都够参股的人开支了。”何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咱们队里还好,参股的人多,生产队也开明,做完集体的活,让我们进山采点药材,换点零花钱,不然日子也难熬。”
他心里头,对江奔宇是打心眼儿里感激。要不是江奔宇带着他们在黑市上倒腾点东西,赚点小钱,他们仨的日子,怕是也和林氏生产队的人一样,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好了,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攒点钱,说不定还能去县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江奔宇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对林氏生产队的情况,也略有耳闻。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都是在土里刨食,在山里讨生活。他攥紧了手里的麻绳,心里的念头更坚定了——这群豺狗,必须除掉!不仅是为了乡亲们的安全,更是为了他自己。
“没事!我就问问而已,反正这些家伙对于我们的火力来说,我嫌弃它们来得有点少啊。”江奔宇突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霸气,还有点戏谑,“不然又发一笔小财。”
覃龙在旁边听了,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老大说得对!多来几只才好,咱们把皮子一剥,拿到黑市上,能换不少好东西呢!到时候,咱们仨,一人买一身新衣服,还剩一笔钱呢!”
覃龙的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呢。这可是发财的时候,毕竟老大发的工资,还得偷偷摸摸地花,这些猎物的钱,可以光明正大地花,谁都找不到麻烦。
何虎也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像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钱飘来。
三人说说笑笑间,手里的套脚绳已经做了不少。覃龙是个急性子,做了十几根,就迫不及待地想往下扔。他先是把自己腰上的绳子又紧了紧,然后抓着一把套脚绳,小心翼翼地挪到树杈的边缘。山里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也被云层遮住了几分,树底下更黑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黑影在晃动。
覃龙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套脚绳,顺着树杆,往树下扔了下去。套脚绳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就像融入了夜色里一般。他扔了一把,又摸出一把,踩着树枝,往树的另一边挪去,一边挪,一边扔,嘴里还嘟囔着:“多扔点,多扔点,把这群畜生都套住!”
他的动作虽然糙,但也有分寸,知道要以大树为中心,往四周扩散着扔。他心里头,其实有点紧张,扔绳子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到了树底下不远处的豺狗,又生怕自己扔得不够远,不够密,套不住那些狡猾的畜生。
何虎的动作就稳多了。他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套脚绳一根一根地往下扔,每扔一根,都要借着月光看一眼落点,确保能和覃龙扔的那些,连成一片。他扔的套脚绳,大多是双头的,更结实,也更难挣脱。他心里清楚,对付豺狗这种畜生,就得用最稳妥的办法,不能贪快,也不能贪多,得确保每一根套脚绳,都能发挥作用。
江奔宇则是最后一个动手的。他把手里的套脚绳都做好了,才慢慢挪到树杈边缘。他先是借着月光,往树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到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套脚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抓着手里的套脚绳,瞄准了几个树底下黑影晃动得最厉害的地方,轻轻一扔,套脚绳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在了那些黑影旁边。
“老大,这么多可以了吧?”覃龙的声音从树的另一边传来,他已经把手里的套脚绳都扔完了,正踩着树枝,往江奔宇这边折返,“我都顺着树枝往外走,扩大了抛放的范围,方圆十几米,都铺上了。”
覃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粗布褂子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记。他刚才在树枝上挪来挪去,耗费了不少力气,加上心里紧张,这会儿有点气喘吁吁的。但他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眼睛里闪着光,就像已经看到了豺狗被套住的样子。
江奔宇闻言,慢慢站了起来。他扶着身后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挺直了腰板。山风一吹,棉袄的下摆被吹得鼓了起来,他眯着眼睛,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往树下仔细看去。只见地面上,隐隐约约的,全是套脚绳的影子,纵横交错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大树底下的那片空地。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套脚绳的范围足够大,布置得足够密,这才松了口气,沉声说道:“嗯!可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覃龙,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龙哥你拿着我的自动气枪找好射击点。”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把乌黑发亮的自动气枪。这枪身是金属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格外有分量。枪膛里装的是铅弹,威力不小,打在野兽身上,能嵌进肉里,就算打不死,也能让它失去反抗能力,不用多久就流血而亡。
覃龙看到气枪,眼睛立马亮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气枪。他掂量了一下,嘴里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玩意儿真沉!老大,这枪的威力,可不是盖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拉了拉枪栓,动作一气呵成。他以前当兵的时候,对枪这种东西,并不陌生。他心里头,这会儿正憋着一股劲,想着待会儿豺狗被套住了,他一定要一枪一个,打得准准的,不让老大失望。
“收到!老大!”覃龙把气枪扛在肩上,小声应道,然后就挪到了树杈的最高处——那里视野最好,能看清树下的每一个动静。他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坐好,把气枪架在树杈上,瞄准了树下的黑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一尊雕塑。
江奔宇又转头看向何虎,语气依旧沉稳:“何虎你和我配合一下,假装爬下树,吸引那群豺狗过来。”
何虎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开始整理绑在树上的快速升降绳子。这绳子是江奔宇特意改造过的,绳子上有个扣环,只要一拉,就能快速地往下滑,看起来就像真的要爬下树一样。何虎先是把扣环调整了一下,确保它能顺畅地滑动,又把绳子的一端紧紧地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腰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绳子上翻飞着,很快就整理好了。他抬头看向江奔宇,脸上露出了一丝坚毅的神色:“知道了,老大!”
风,依旧在吹,树叶沙沙作响,月光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在三人藏身的老松树上。树底下的黑影,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了,那股兽腥气,也浓得化不开了。江奔宇低头看了看腰上的快速升降绳子,又看了看覃龙手里的气枪,和何虎坚毅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