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史塔克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外那片井然有序的营地。
一个多星期了,那片营地就象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奔流城徒利家族侍卫队长罗宾莱格:“一个多星期了,那年轻人还是没走吗?”
罗宾莱格沉默的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是的,艾德大人。”
艾德史塔克的视线在罗宾莱格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队长,霍斯特总督最信任的人之一,此刻眼窝深陷,双肩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郁。
艾德史塔克只当他是为主君的离世而哀伤,毕竟霍斯特徒利对他的下属向来温和仁厚。
他重新望向窗外,思绪纷乱,他已经明确拒绝了苏莱曼。
艾德史塔克以为那个年轻人会失望离去,或者,像许多南方贵族一样,用喋喋不休的言辞来烦扰自己,以求自己答应前往赫伦堡,让他在劳勃面前挣几分宠爱。
可苏莱曼两者都没有做。
他只是带着他的骑士在城外扎营。
然后每日派人来城中领取粮食,一点也不客气。
除此之外,他们就待在营地里布置防御设施,巡逻,仿佛在等待一场战斗。
这种沉默的坚持比任何纠缠都更让人费解。
艾德史塔克不明白苏莱曼在等什么。
他更不明白劳勃。
战争的硝烟还在燃烧,烈焰仿佛还燃烧在河间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河间地不需要宴会和比武,河间地需要的是时间来舔舐伤口,是粮食来填饱劫后馀生者的肚子。
他最好的朋友,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却要在赫伦堡举办一场盛大的狂欢。
这算什么!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烦心事甩出脑海,再次看向罗宾莱格,发现对方依旧垂着头,手掌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种焦躁不安的姿态。
艾德史塔克走上前,将手按在罗宾莱格的肩膀上。
“罗宾,坚强起来,小艾德慕还需要你。”
罗宾莱格自听到艾德慕的名字,身体便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混杂着挣扎与某种艾德史塔克读不懂的紧张。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艾德史塔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罗宾莱格的手紧紧攥住了剑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在湍急河流中唯一的浮木。
奔流城外的营地里,苏莱曼的帐篷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与人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卫士正要起身出去打探,帐篷的门帘猛的被人掀开。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是戴丁斯家族的老罗平爵士。
他看到苏莱曼,脸上立刻露出激动的神色,沉重的铠甲发出哐当一声,单膝重重跪地。
老爵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苏莱曼大人!”
“您的命令!我已将北境守护的家眷!安全护送到奔流城下!”
说完,他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您的恩情!我的剑!从今往后永远为您所用!”
苏莱曼的目光落在老骑士那布满风霜的脸上,温和的开口:“起来吧,爵士。”
老罗平爵士站起身,眼框有些发红,他这个年纪,在维斯特洛大半截身子都已入土。
作为一名为家族服务的誓言骑士,他一生都在为戴丁斯家族的利益而战,却从未拥有过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在临死前为两个儿子加封骑士,让他们带着一个空洞的头衔去自己闯荡。
是苏莱曼大人改变了这一切,他现在是一名有产骑士。
想到此,老罗平爵士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人。”
“西河间地盗匪横行,许多村庄都成了废墟。”
“但他们看到我们两千人护卫的北境队伍,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露头。”
“我们一路平安,已将北境守护的妻子凯特琳夫人,他的长子,和一位私生子,都平安带到。”
苏莱曼抬起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私生子?”
老罗平爵士以为苏莱曼是对这种贵族间的风流韵事感兴趣。
毕竟,从君临的红堡到乡下的酒馆,贵族们的私生活永远是最好的下酒菜。
没想到苏莱曼大人这样的人物,也喜欢听这些。
他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是的,大人,一个私生子。”
“名叫琼恩雪诺。”
“据说,那是艾德大人在篡夺者战争期间留下的风流债。”
“您知道,艾德史塔克一向以荣誉和正直闻名,所以这件事在北境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老罗平爵士清了清嗓子,将道听途说的各种版本妮娓道来。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说那孩子的母亲是多恩的亚夏拉戴恩小姐。”
“您知道的,拂晓神剑亚瑟戴恩爵士的妹妹,一位闻名七国的美人。”
“有人说,在赫伦堡的比武大会上,艾德史塔克的哥哥布兰登史塔克曾为她的荣誉出战,而艾德史塔克似乎也对她一见倾心。”
“战争结束后,艾德史塔克前往多恩的极乐塔,带回了他妹妹的遗骨,也带回了这个孩子。”
“而亚夏拉戴恩小姐不久后就跳海自尽了。”
“很多人都说,她是为情所伤。”
“这个说法听起来最象那么回事,毕竟能让铁石心肠的艾德史塔克动心的,也只有那样的绝色美人了。”
苏莱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有别的说法吗?”
其实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些小道消息,没有人往雷加坦格利安和莱安娜史塔克的孩子上靠。
这种闲谈八卦,老罗平爵士谈兴正浓:“当然,大人。”
“还有两种说法,就没那么浪漫了。”
“高德瑞奇波内尔大人声称,当年艾德史塔克从谷地返回北境举兵时,在甜姐岛遇到风暴,是一位渔夫的女儿帮助了他。”
“他说,那个叫薇拉的女孩,才是琼恩雪诺的母亲。”
“最后一个就是,军旅生涯寂寞难耐
”
“哈!说不定是妓女!”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两个版本不屑一顾。
“但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相信前一个,一个伟大的爱情悲剧,总比一个乡下渔家女的故事要动人得多。”
“不过,不管那个故事,都说明艾德史塔克并不象他表现的那么荣誉。”
“真是个虚伪的家伙。”
苏莱曼放下酒杯,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罗平爵士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不安的看着苏莱曼。
真相恰恰相反啊,琼恩雪诺。
外甥像舅,一个与艾德史塔克长相酷似的私生子,一个被他带回临冬城,顶着妻子凯特琳徒利的憎恶,世人非议也要亲自抚养的孩子。
一个荣誉一生的男人,身上唯一的污点。
苏莱曼忽然看向老罗平爵士,开口询问:“这个孩子,多大了?”
老罗平爵士内心长舒一口气:“大概六岁,大人。”
“跟他的异母长兄,罗柏史塔克差不多大。”
“听说,艾德史塔克待他如同己出,甚至让他和嫡子一同接受训练。”
苏莱曼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是吗。”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琼恩雪诺,该拿他们两个怎么办呢。
血脉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也最危险的东西,它曾经赋予坦格利安无上的权力。
而在今天,劳勃拜拉席恩对坦格利安馀孽的切齿痛恨,也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苏莱曼无法想象,如果劳勃拜拉席恩得知,琼恩雪诺是雷加坦格利安和莱安娜史塔克的孩子,还受到他最好的兄弟欺骗和蒙蔽,会引发什么样的地震。
帐篷外,迎接的号角声已经隐约响起。
凯特琳徒利,已经抵达了奔流城的大门。
苏莱曼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群,仿佛能穿透人群,看到那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六岁男孩。
奔流城外的北境营地。
这里的帐篷朴实无华,旗帜上只有史塔克家的冰原狼,在阴沉天色下显得孤傲而沉默。
北方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头。
苏莱曼带着布尔,罗索布伦穿行其间,引来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他们认识这张脸,那些目光里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警剔和打量。
他停下脚步,视线越过几堆篝火,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独自收拾着一个背包,他动作笨拙,却很认真,默默的整理行囊里的东西。
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围在他身边,他们穿着不同家族的纹章,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一个胖些的男孩用脚尖踢了踢琼恩雪诺的背包:“喂,雪诺。”
“你也要去赫伦堡?私生子也能去看比武大会吗?”
另一个高个子附和道:“他当然要去,不然留在奔流城,史塔克夫人看到他那张脸,怕是晚饭都吃不下。”
琼恩雪诺没有抬头,只是默默的拉紧了背包的绳子,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的沉默象一块石头,激起了那些男孩更大的恶意。
就在这时,那几个男孩忽然安静下来,他们脸上的嘲弄僵住了,象是被扼住了喉咙。
布尔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们。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几个男孩,眼神平静,压迫感十足o
男孩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冷哼着离开了。
营地的角落瞬间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啪声。
苏莱曼的目光落在琼恩雪诺身上。
一张如此典型的史塔克家的长脸,配上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即便只有六岁,也能看出未来那份坚毅的轮廓。
他忽然理解了凯特琳徒利。
一个私生子,却比自己任何一个嫡子都更象他们的父亲,这对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临冬城内和北境的窃窃私语一定从未停歇。
难以想象,一位母亲如果听到罗柏史塔克一点也不象史塔克,你看看那个私生子,那才叫史塔克,这样的话该多么悲伤。
苏莱曼走上前,蹲下身,让自己与琼恩雪诺的视线平齐。
他的声音很温和:“年轻人。”
“你和徒利家族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跟着来河间地?”
琼恩雪诺警剔的看着他,小手下意识的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否值得回答。
“夫人不希望我留在临冬城。”
他的声音很低,但吐字清淅,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条理。
“父亲不在的时候,最好我也不在。”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希望我留在临冬城。”
“她不希望我受到喜爱。”
苏莱曼有些感叹,早尝人间冷暖,早懂事。
他沉默了一会,仿佛在找话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琼恩雪诺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低下头,营地的喧闹似乎离他很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六岁孩子不该拥有的,满是阴影的世界。
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等我成年了,我会去当守夜人。”
苏莱曼看着他,提醒他:“年轻人,守夜人不能结婚,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琼恩 雪诺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想过千百遍:“我不想结婚。”
“我也不想要孩子。”
他摊开自己的小手,看着掌心。
“雪诺这个姓氏,没什么好传承下去的。”
聊天陷入沉寂。
直到苏莱曼忽然开口:“你想不想成为我的骑士?”
琼恩雪诺猛的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童的困惑与惊讶。
他上下打量着苏莱曼:“你是谁?”
苏莱曼露出微笑,带着一丝玩味说道:“我是苏莱曼,黑狮子。”
“你没听说过我吗?”
琼恩雪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听说过,大人。”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我们北方人不叫你黑狮子。”
这下轮到苏莱曼感觉有意思了。
他挑起眉毛:“哦?”
“那北方人叫我什么?”
琼恩雪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严肃,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豪。
“我们叫你河间地黑猫,大人。”
苏莱曼:“6
”
琼恩雪诺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个称呼可能带来的冒犯,他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我们认为,你能做到的事情,艾德大人也能做到。”
他的小胸膛微微挺起,仿佛在维护整个北境的荣誉。
“只是我们的北境太大了。”
“集结军队,再从临冬城赶到河间地,需要耗费太长的时间。
“7
“否则,那场战争,艾德大人也能获得胜利。”
他看着苏莱曼,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能做到的事,我们每个北境男人都能做到。”
营地里的风吹过,将篝火的火星卷向夜空。
苏莱曼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琼恩雪诺。
琼恩雪诺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比面对凯特琳夫人时还要可怕。
苏莱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的传入琼恩雪诺的耳朵里:“我死过。”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死过吗?”
琼恩雪诺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