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的话语在帐篷内仿佛在不断回响,压抑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一名年长的爵士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名年轻些的骑士则猛的抓住了同伴的臂膀,力道之大让对方痛得咧开了嘴,却同样笑得象个孩子。
土地。
属于自己的土地。
苏莱曼静静的看着他们,内心泛起一丝感慨。
无论是哪个世界,哪种样式的封建制度,人们对拥有自己一片土地的痴迷,都深深刻在骨血里,疯狂而执着。
戴恩戴丁斯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个场面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宏大,也太过陌生,他完全应付不来。
“感谢苏莱曼大人!”
“苏莱曼大人,您的恩情
,“我的剑为您服务!”
爵士们的情绪在短暂的失神后彻底爆发,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不约而同的朝着苏莱曼单膝跪下,躬敬行礼,全然忽视他们的幼主。
苏莱曼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手指轻轻一摆,指向了身旁那个不知所措的男孩:“你们的领主在那里。”
爵士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苏莱曼大人的意思,立刻转向戴恩戴丁斯,重新跪下,口中高呼着对领主的赞美与感谢。
戴恩戴丁斯一脸震惊的看向苏莱曼。
他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他以为苏莱曼会默认这一切,会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骑士对他的崇敬,和对戴丁斯家族的冒犯。
毕竟,现在的自己和母亲根本无力反抗他。
他想要什么,就可以拿走什么。
可他没有,没有冒犯,而是完完整整的推给了自己。
苏莱曼迎上他惊讶的目光,只是笑了笑,然后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这个稚童,还是太愚蠢了,心里想的什么,全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
不过,他现在对戴丁斯家族内部的这点权利斗争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他立下的功劳,拯救河间地,击溃铁种,俘虏巴隆葛雷乔伊的第二,现在的第一继承人,早已足够解除他对戴丁斯家族许下的誓言。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成为河间地总督的直属封臣。
爵士们潮水般退去,离开帐篷时,每个人都忍不住再次向苏莱曼投来感激的目光,深深鞠躬。
他们很清楚,这一切到底是谁带来的。
帐篷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四人。
苏莱曼,布尔,派崔克梅利斯特,戴恩戴丁斯。
篝火的噼啪声重新变得清淅可闻。
派崔克梅利斯特看着苏莱曼,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苏莱曼大人,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坏人。”
苏莱曼侧过头,烛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他饶有兴致的看向这个梅利斯特家族的小孩:“为什么?”
派崔克梅利斯特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想了一会儿,才认真的回答:“大人杀人如同杀鸡犬,在海疆城,您还下令把那些铁种的尸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那可怕的场景。
“而且,在荒石城,就因为言语冲突,您就杀掉了查尔叔叔。
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是个好人。”
苏莱曼静静的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是个坏人。”
这个回答让派崔克梅利斯特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更久,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但我父亲告诉我,只有好人才会受人爱戴,坏人只会遭人仇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苏莱曼。
“而大人您,很受爱戴。”
苏莱曼看着两个孩子投来的,同样充满探究的目光,忽然感觉自己象个正在给贵族子嗣开蒙的老师。
他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你们觉得,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和泰温兰尼斯特,是好人吗?”
派崔克 梅利斯特立刻大声回答:“疯王当然是坏人!”
“大人!我父亲就参与了推翻他的战争!”
戴恩戴丁斯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兰尼斯特也是坏人。”
苏莱曼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那你们知道吗?”
“直到今天,维斯特洛大陆上,还有无数的平民,在私下里怀念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统治七国的那段时期。”
两个男孩同时沉默了,这个事实冲击着他们从父辈那里听来的,黑白分明的故事。
苏莱曼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们觉得,劳勃拜拉席恩国王,是好人吗?”
这一次,两个孩子抢着回答,他是推翻暴政的英雄,是所有人口中的勇士,答案仿佛毋庸置疑:“当然是好人!大人!”
苏莱曼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却让两个孩子感到一丝诡异:“怎么说?”
仅仅三个字,让他们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他们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维斯特洛的平民,想到了那些商人旅客口中的抱怨,诅咒和仇视。
他们想起了国王对政务的不闻不问,想起了他如何掏空国库,让整个王国债台高筑。
这样的人,真的算一个好人吗。
苏莱曼看着他们脸上的迷茫,声音平静的继续:“政治家,从来不以私德和个人的好坏来考量。”
“因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他的目光变得锋锐,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整个河间地,乃至整个七国。
“一个“坏人”统治下,人民却可能生活安全,富足而幸福。”
苏莱曼的视线缓缓转向戴恩戴丁斯。
“一个“好人”统治下,人民却生活困苦,流离失所,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庇护。”
戴恩戴丁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猛的别过头去,脸颊涨得通红。
他感觉苏莱曼的每一个字,都在指着他那已经死去的父亲。
苏莱曼收回目光,打算休息,为今晚的讨论做最后总结:“统治者的本质是利益分配者。”
“统治者的责任是分配调整治下所有人的利益。”
“而只要是分配,就总会有一方不满意,总会有一方不高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淅的钻进两个男孩的耳朵里。
“君王将贵族的利益分配给民众,是万民之幸,贵族之恶。”
“君王将民众的利益分配给贵族,是贵族之幸,万民之恶。”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轻轻跳动。
突然,帐帘被拉开。
罗索布伦一脸兴奋的走了进来:“苏莱曼大人!王室的使者来了!!!”
“御林铁卫!曼登穆尔爵士!!!”
苏莱曼站起身,鼓掌两声,左右各视:“两位大人,你们该去休息了。
罗索布伦退出帐篷,迎进来使。
王室的使者是一名御林铁卫,他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鳞甲,披着同样雪白的披风。
那身装束在昏暗的帐篷里,象一团不会融化的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苏莱曼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这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配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珠,空洞而呆滞。
曼登穆尔爵士的视线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掠过苏莱曼,最终停留在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布尔身上。
他愣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指向布尔,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我还以为他是苏莱曼。”
苏莱曼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好奇:“爵士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
曼登穆尔的视线这才转向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情绪,是纯粹的惊讶。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那个在河间地甚至七国掀起波澜的苏莱曼。
曼登穆尔的声音缓缓响起,象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大人为平民发起的比武审判,杀了我的一名族亲。”
“您在处理领地之间土地纠纷,比武审判时,杀掉了一位老骑士,他曾教导过我剑术。”
苏莱曼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人影,好象还真有这事,为平民比武审判,杀掉了穆尔家族领主的族亲,在处理领地纠纷提出的比武审判里,穆尔家族派出了一名老骑士,又被他斩杀。
只是不知道对方提起这事做什么。
曼登穆尔没有纠缠于过去,仿佛只是为了阐述两人之间的渊源,然后迅速回归了他的职责:“苏莱曼大人,我此来,是代表劳勃国王的意志。”
“莱蒙莱彻斯特大人向国王讲述了您的事迹,陛下派出了多支队伍查找你,想要立刻见到你。”
“国王命令,请您轻装简行,即刻前往赫伦堡。”
苏莱曼干脆的回答:“遵命。”
他转向身侧:“罗索,布尔。”
“挑选两百名骑士,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应声:“是,大人。”
战马疾驰,马蹄卷起尘土,两百馀人的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驰射向赫伦堡的方向。
一连数日没有停歇的奔波。
战马的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骑士们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当那座传说中的巨城出现在地平在线时,苏莱曼勒住了缰绳。
赫伦堡。
它的门楼是如此庞大,五座畸形的巨塔刺破天际,那些石头在龙焰的炙烤下开裂、熔化,扭曲成怪诞的型状,诉说着几个世纪前的恐怖。
难以置信的厚重城墙如悬崖般耸立,城垛上的士兵渺小得如同虫子。
但苏莱曼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历史的残骸上停留太久。
他看到的不是一座废墟。
他看到的是一座完美的军事要塞,一个可以囤积十万大军的巨型兵营。
这里的位置扼守神眼湖,控扼着南北交通的要道,无论是向西威,还是向南威逼君临,都是绝佳的出发点。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废墟之城此刻正焕发着勃勃生机。
国王的军队已经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巢穴。
王军的旗帜遮天蔽日,金底黑色的宝冠雄鹿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不清的营帐从赫伦堡的脚下一直蔓延到神眼湖畔,数万名士兵的喧哗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阳光照在擦得锃亮的盔甲和矛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士气高昂,威风凛凛。
曼登穆尔爵士的声音打断了苏莱曼的思绪:“大人,请在此稍候。”
“我需先入城向国王禀告。”
苏莱曼点头致意:“有劳爵士。”
他目送那身白色的披风消失在巨大的门楼阴影中。
苏莱曼调转马头,目光在庞杂的军营中精准的搜寻,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河间地人的军营,又从中精准找到戴瑞家族的旗帜。
他催马向前,径直来到戴瑞家的营地前。
守卫的士兵认出了他,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苏莱曼大人?”
不等通报,一个身影已经从主帐里冲了出来。
雷蒙戴瑞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脸上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苏莱曼,我的朋友,你终于到了。”
他拉着苏莱曼的手,将他拽进帐篷里坐下:“真没想到,你让莱蒙大人做的事,真的起了大作用。”
“当莱蒙大人把那些铁种贵族的人头旗杆立在赫伦堡前如同森林时,所有人都以为劳勃拜拉席恩会大发雷霆。”
“可你知道吗,劳勃拜拉席恩看到后,不但没有一丝恶感,反而放声大笑。”
雷蒙戴瑞模仿着国王的粗犷笑声,有些微小的鄙夷。
“他揽着莱蒙大人的肩膀,说这才是对付那群万恶的铁种们最好的办法。”
“然后就拉着莱蒙大人进了赫伦堡,连日饮酒,形影不离。”
苏莱曼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劳勃拜拉席恩的亲近对后续的计划自然是好事,但劳勃拜拉席恩的酒量在整个维斯特洛都堪称传奇。
而莱蒙莱彻斯特,年岁已近,可别酒精中毒暴毙了
雷蒙戴瑞看出了苏莱曼的若有所思,话锋一转:“劳勃拜拉席恩点名要见你?”
苏莱曼点了点头。
雷蒙戴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情变得严肃,他看了眼罗纳德爵士,后者立刻会意,出帐将守帐卫士带离。
见人皆被罗纳德爵士带离。
他方才凑近苏莱曼,声音压的很低开口:“这里有王领的贵族,风暴地的贵族,西境的贵族,谷地的贵族,河湾地的贵族,最后才是我们河间地的贵族。”
“我的朋友,你要小心,这里有些人不是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