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河安沉默了,昏黄的烛火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似乎在查找一个合适的词,一个能够承载他口中那位真龙陛下无形价值的词。
良久,他才干涩的开口:“王旗高举,应者成千上万。”
苏莱曼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讽:“既然如此,真龙为何不亲回维斯特洛,高举他的王旗?”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把锋利的剑,划开了老人话语里华丽却空洞的外表。
沃尔特河安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与这个年轻人完全无法沟通,他想谈论的是正统,是血脉,是荣耀,对方在乎的却是现实,是利益,是可行性。
苏莱曼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这位流亡的陛下,有几个金龙?”
这个问题象一记耳光,抽在沃尔特河安苍老的尊严上。
他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背脊,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颤斗:“他流淌的血脉,价值无穷无尽的金龙。”
苏莱曼的语气充满了玩味:“是吗?”
“可我怎么听说,这位陛下连自己母亲的王冠都卖掉了?”
最后一丝体面被撕碎。
沃尔特河安猛的站起身,椅子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觉得自己在这顶帐篷里浪费的每一息空气,都是对自己宏伟目标的亵读。
他冷冷的盯着苏莱曼,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失望的怒火:“显赫几乎近在眼前!!”
“我本以为你是个可以合作的人,一个能看清时局的聪明人。”
老人摇了摇头,满是鄙夷。
“令人失望!”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掀开帐篷的门帘,与一个只看得见眼前的庸人,再无共谋的可能。
苏莱曼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急不缓:“等等。”
沃尔特河安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就是为了引起这个年轻人的兴趣,为了赎清他在错误的春天犯下的罪行,他愿意背负一切罪孽。
苏莱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这倒是有意思。”
“大人所说的显赫几乎近在眼前,究竟是什么意思?”
沃尔特河安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虎口夺食。”
“只要霍斯特徒利不死,莱蒙莱彻斯特的机会就微乎其微。”
沃尔特河安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苏莱曼。
“而你,作为他背后那个卑劣的阴谋家,必死无疑!”
“或许,霍斯特徒利会对莱彻斯特家族留有情面,杀掉莱蒙莱彻斯特,另寻他人继承并延续莱彻斯特家族。”
他又走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苏莱曼的脸上。
“但对你?对你这个出身卑贱的小家族?”
老人发出一声冷笑。
“亡族灭种!近在眼前!”
苏莱曼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冰冷的酒杯,这一点老人说的没错,如果霍斯特徒利不死,或者死得不够快,自己就得死。
如果恐吓不起效果,他的第二个方案,是派遣死士,伪装成被俘的铁种,趁给奔流城解围混乱之时,想办法杀掉霍斯特徒利,哪怕做得再明显,再拙劣,霍斯特徒利也必须死。
沃尔特河安看着苏莱曼变幻的神色,以为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在他看来,苏莱曼没得选,只能和他合作,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如此直白的在一个无法信任的人面前讲出坦格利安的姓氏,但事实上苏莱曼只是在思考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老人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我现在给你的,是一条通往真正显赫的道路。”
苏莱曼抬起眼,静静的看着他,对方似乎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有把握。
沃尔特河安的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一个看不见的未来:“成为拥王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如今!河间地的王党诸候尽在此地!聚兵已有一万人!而篡夺者的大军!
不日将至!”
他死死盯住苏莱曼,一字一顿的嘶吼:“显赫!难道不在眼前吗?!”
苏莱曼本以为对方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没想到却如此天真。
他皱起了眉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试图与老白痴拉开了一点距离:“沃尔特大人,你难道以为,这一万军心不齐的河间地诸候,可以对抗劳勃拜拉席恩的王军?”
这简直是孩童的呓语,曾经是坦格利安的王党,不代表现在不会是拜拉席恩的王党。
听到这句话,沃尔特河安的脸上却绽开一个诡异的微笑;“当然不行。”
他坦然承认,笑容愈发森然。
“不过,我听说过格瑞尔家族的事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苏莱曼,仿佛看到格瑞尔城堡的血腥杀戮。
“在格瑞尔城堡,你和你手下的骑士们,不是完美的充当了一次刽子手吗?”
苏莱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
“为了真正的荣誉,为了让真龙重返铁王座,背逆诸神又如何!”
沃尔特河安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他那苍老干瘪的身体仿佛在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一下子变得中气十足。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北方,又直指南方。
“我要在赫伦堡!!!盛情招待那位篡夺者!和他麾下的那些叛贼们!”
赫伦堡,那座被诅咒的巨城,在他说出口的瞬间,仿佛也散发出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而你!苏莱曼!”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你要去鼓动莱蒙莱彻斯特!让他带领河间地大军!在篡夺者赴宴的时候!
袭击王军!”
“将伪王的头颅砍下来!”
“然后!我们迎立真王!回到维斯特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近乎咆哮。
“高举坦格利安的三龙旗!那时!七国的忠王者必将群起响应!”
他猛的抓住苏莱曼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
“到了那时!你的家族!难道还怕不显赫吗!”
“你的家族将成为维斯特洛最高贵的家族之一!你的子子孙孙将永远沐浴在坦格利安家族的恩泽之下!直至世界终焉!黑暗降临!”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沃尔特河安粗重的喘息声,和他眼中尚未熄灭的疯狂火焰。
苏莱曼一言不发,他缓缓的,挣开了老人的手,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殷红的葡萄酒在杯中晃动,如同流淌的血液,他将酒杯举到唇边,浅饮一空。
疯子,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真正的疯子。
苏莱曼在心里平静的给出了评价,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吧,自己鼓动格瑞尔家族开启了屠杀宾客的先例,用最卑劣的手段获取了巨大的收益,却并未见到七神降下雷霆,甚至世人的评价都褒贬不一。
那么,榜样的力量就出现了,于是,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既然格瑞尔家族可以以维护河间地和平的名义屠杀宾客,那下一位,为什么不能以忠于真正君主的名义,再发动一次规模更宏大的屠杀呢?
鸿门宴,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就是所谓的大争之世。
苏莱曼默默的想,看来自己以后得少参加这种宴会了,至少,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绝不能轻易走进任何一座城堡的大厅。
他将酒杯放下,开始在脑中冷静的拆解这个疯狂的计划。
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有极强的可操作性,甚至吸引力。
但就以他神秘东方的历史经验中,自古以来,开启大乱之世的第一人,下场通常都不怎么好,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成为注脚和基垫给人踩着上位。
一旦动手,他会死的很惨,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几乎可以预见的举目为敌。
堪称翻版的本能寺之变,劳勃拜拉席恩,就是那个即将抵达权力巅峰的织田信长,而他,将扮演发动叛乱的明智光秀,甚至就连拥护的都是毫无实权的傀儡,简直是世另他。
但这位世另他,在事成之后,只享受了“三日天下”。
苏莱曼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身上。
他的背后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