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六点。
琉璃在榻榻米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三秒钟。这是她在安野公寓203房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早晨了。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凉叶还在睡,侧着脸,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琉璃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在这段被迫滞留的昭和时光里,凉叶是她唯一的锚点,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
七点整,楼下传来良子奶奶准备早饭的声音——淘米的水流声,煤气灶点火的咔嗒声,味噌汤在锅里咕嘟的轻响。这些声音在过去几个月里成为了她们生活的背景音,熟悉得让人安心。
“琉璃,凉叶,起床了哦。”良子奶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温和如常。
“这就来。”琉璃应了一声,轻轻摇醒凉叶。
两人换好衣服下楼。良子奶奶已经摆好了早餐:米饭,味噌汤,烤鲑鱼,腌萝卜,还有两碗刚打好的生鸡蛋——这是她特意为“正在长身体”的她们准备的。
“今天的面包店还是休息吗?”良子奶奶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浩一叔叔说今天可以复工了。”琉璃接过饭碗,“涩谷那边的破坏没有波及到我们这里,面包店的建筑也完好无损。”
“那就好。”良子奶奶在桌边坐下,看着两人吃饭,眼神慈爱,“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们了。听说涩谷那边损失惨重,好多人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新闻报道里只说涩谷区发生了“大规模天然气管道爆炸引发连锁灾害”,伤亡数字被模糊处理,但谁都知道实际情况远比报道严重。
琉璃低头喝着味噌汤。她知道真相——那不是天然气爆炸,是她和巴克格古战斗的余波。虽然她已将怪物引至东京湾,但之前的破坏已经造成。世界线修复会修改人们的记忆,却无法让死者复生。
这种无力感,比战斗受伤更让她难受。
“奶奶,”琉璃突然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凉叶要离开东京,去很远的地方,您会想我们吗?”
良子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会想啊。你们就像我的孙女一样。”她的目光变得悠远,“由美如果还活着,也和你们差不多大了……”
她顿了顿,摇摇头:“不过年轻人总是要走出去的。你们还小,将来要上学,要工作,要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奶奶虽然舍不得,但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琉璃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出门去面包店。街道上的景象让她们有些惊讶——虽然涩谷的灾难还在新闻报道中,但这里的生活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上班族快步走过,主妇们提着菜篮,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学校。
世界线修复,已经开始生效了。
人们记得有灾难发生,但细节变得模糊;记得有破坏,但原因变成了“事故”;记得有恐惧,但忘记了真正的恐惧来源。
“琉璃,”凉叶轻声说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大家看我们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琉璃点头。不是敌意,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疏离感。就好像她们只是街边面包店的两个普通打工妹,而不是曾经和超兽战斗、保护过这座城市的战士。
这种被世界逐渐“剥离”的感觉,很奇怪。
浩一面包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灾后的人们更需要甜食来慰藉心灵。浩一叔叔看到她们,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你们可算来了!今天订单爆满,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琉璃鞠躬。
“说什么呢,是你们该好好休息。”浩一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好了,开工吧。琉璃负责前台,凉叶去后厨帮忙。”
这一天的工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琉璃接待客人,收银,整理货架;凉叶在后厨揉面,塑形,观察烤箱。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香气,柜台后的收音机播放着轻快的民谣,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中午休息时,浩一给她们准备了特制的午餐——用当天卖剩的面包做的三明治,还有两瓶牛奶。
“多吃点,你们最近都瘦了。”他说着,犹豫了一下,“那个……良子姑姑昨天来找我,说想给你们织毛衣。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她说想提前准备。”
琉璃的手指顿了顿。
毛衣。良子奶奶想给她们织毛衣。
在这个连买毛线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织一件毛衣是相当费时费心的事。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浩一叔叔,”琉璃轻声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凉叶不在这里了,您能帮我们收下那两件毛衣吗?”
浩一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解:“你们要去哪里?”
“可能回乡下,也可能去别的城市。”琉璃说得很模糊,“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突然离开了,来不及告别,希望您能帮我们保管奶奶的心意。”
浩一沉默了许久,然后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他摸了摸后脑勺,“你们俩可得好好的,别让姑姑担心。”
“我们会的。”琉璃微笑。
下午三点,面包店的忙碌告一段落。琉璃请了半小时假,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她其实没有特定要买的东西,只是想在熟悉的街道上走走。这条街她走了三个月,每一个店铺,每一个路口,甚至每一棵行道树的位置,她都记得。
路过文具店时,她看到了优子。
小林优子正在柜台前挑选笔记本,身边还放着书包——显然放学后就直接来了。她穿着樱丘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白色方巾系得整整齐齐。
琉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优子。”
优子转过头,看到琉璃时眼睛一亮:“琉璃!好巧!”
“来买笔记本?”
“嗯,下周要开始备考了。”优子拿起两本笔记本比较着,“老师说升三年级后学习压力会很大,要提前准备。”
琉璃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优子说过的话——“我的梦想是成为老师”。
“决定了要考哪所大学吗?”琉璃问道。
“想考东京学艺大学。”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将来……想成为像国文老师那样的人,能够影响学生的人生。”
两人一起走出文具店。夕阳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放学回家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过,空气中飘着章鱼烧的香味。
“琉璃,”优子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琉璃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优子低下头说道,“这段时间,你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而且……”她顿了顿,“那天涩谷的事情,我其实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琉璃的心脏微微收紧。
“我看到了银色的光,还有……你的背影。”优子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就好像……你当时也在那里,在保护大家。”
世界线修复并不彻底。或者说,有些深刻的记忆,有些强烈的情感,会留下残影。
琉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优子,轻声说:“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优子用力点头,“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就算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朋友。
这个词让琉璃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世界,她有了朋友。
“优子,”她说,“明天放学后,我们再见一面吧。在老地方。”
“老地方?”
“就是我们经常见面公园的那条长椅。”
优子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她的表情变得严肃,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分别时,优子突然转身,抱了抱琉璃。
“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要好好的。”她说,“我会为你祈祷的。”
琉璃回抱住她,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和力量。
“你也是,优子。一定要成为很棒的老师。”
回到面包店时,凉叶已经收拾好后厨,正在擦柜台。看到琉璃回来,她轻声问:“都说好了?”
“嗯。”琉璃点头,“明天下午,和优子告别。”
“其他人呢?”
琉璃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其他人……就这样告别吧。”
不告而别或许残忍,但有时候,无声的离开比漫长的告别更温柔。
第二天,琉璃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完全亮,她就在榻榻米上坐起身,看着窗外的东京一点点从黑暗中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橙红,最后是明亮的晨光。
凉叶也醒了,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这座城市醒来时的声音——早班电车的汽笛,送报员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寺庙的晨钟。
“今天要去见很多人吗?”凉叶终于开口。
“嗯。”琉璃说,“上午去tac总部,下午见优子,晚上……和良子奶奶好好吃最后一顿饭。”
“tac的人还记得你吗?”
琉璃想了想:“应该还记得我是‘认识的朋友’,但已经不记得我是格丽乔了。世界线修复会修改记忆,但不会完全抹除存在。”
早餐时,良子奶奶显得特别高兴。她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团毛线——一团是温柔的浅蓝色,一团是温暖的米白色。
“看,毛线买好了。”她笑着说,“浅蓝色给琉璃,米白色给凉叶。等秋天到了,你们就有新毛衣穿了。”
琉璃看着那两团毛线,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奶奶的手艺最好了。”她说,“我们一定会珍惜的。”
上午九点,琉璃来到了tac总部附近不远处。在离总部最近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总部大楼的入口。
大约半小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南夕子和北斗一起从大楼里走出来,两人似乎刚结束晨间会议,正在讨论什么。南夕子的表情认真,北斗则时不时点头。
琉璃看着他们,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南夕子差点被阿里蓬塔卷入地底,她变身格丽乔出手相救。那时候北斗还对她这个“陌生的奥特曼”抱有警惕。
现在,那些记忆都不存在了。
在南夕子和北斗的记忆里,涩谷的灾难是“大规模事故”,阿里蓬塔是艾斯独自击败的,圣耀迪迦和假杰克从未出现过。而琉璃,只是一个曾经帮助过他们、在面包店打工的普通少女。
这样也好。琉璃想。至少他们可以继续作为搭档,继续保护这个世界,而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秘密。
她正要起身离开,却看到南夕子突然朝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对上了。
南夕子愣了愣,然后露出了笑容。她对北斗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琉璃?”南夕子推开咖啡馆的门,“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南夕子姐姐,北斗先生。”琉璃站起身,“你们好。”
“不用这么客气。”北斗说道,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对一个普通的晚辈,“最近怎么样?听说涩谷那边的事情,你们没受影响吧?”
“我们没事。”琉璃说道,“面包店离得远,只是那几天客人少了一些。”
南夕子在她对面坐下,北斗也坐了下来。服务员过来,两人点了咖啡。
“说起来,”南夕子看着琉璃,“总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上次见面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世界线修复让记忆出现了断层,那些与琉璃有关的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大概一个月前吧。”琉璃说道,“在街上偶遇,您还请我喝了果汁。”
“啊,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南夕子笑了说道,“你看我这记性。tac的工作太忙了,总是记不清事情。”
琉璃看着她。南夕子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伪装——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琉璃救过她,不记得她们一起面对过安贝,不记得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
“南夕子姐姐,”琉璃轻声说道,“您和北斗先生,要一直搭档下去啊。”
南夕子愣了愣,然后微笑道:“当然。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搭档。”
北斗也点头说道:“我们会一直保护这个城市的。”
琉璃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至少在这个被修正后的时间线里,他们还能继续前行,不必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记忆。
“那我先走了。”琉璃站起身说道,“面包店还有工作。”
“我送你。”南夕子也站起来。
“不用了,很近的。”琉璃摇头,“南夕子姐姐,北斗先生,请一定要保重。”
她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她听到身后南夕子有些困惑的声音:“北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着琉璃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琉璃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下午五点,学校放学的时间。
琉璃提前来到了那条长椅——就是她们经常碰面的地方。长椅还是老样子,漆面斑驳,木条有些松动。旁边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长满了茂密的绿叶。
她坐下,等待。
十分钟后,优子小跑着出现了。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琉璃!老师拖堂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琉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优子坐下,两人并排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琉璃,”优子先开口,“你要离开东京了,对吗?”
“嗯。”琉璃点头,“三天后。”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琉璃说,“远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优子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书包的带子,指节有些发白。
“那天涩谷的事情,”她终于说,“我看到的银色光芒……是你,对吗?”
琉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优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奥特曼吗?”
优子转头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奥特曼?不是有艾斯奥特曼吗?琉璃……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琉璃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格丽乔奥特曼的痕迹已经被世界给抹去了。
随后琉璃笑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在优子惊讶的目光中,一点银色的光从她掌心浮现,如萤火般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是……”
“一点小小的证明。”琉璃合拢手掌,光芒消失,“优子,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很难以置信。但既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她开始讲述。不是全部——那些关于平行宇宙、破袭计划、阿布索留特的部分她省略了——但她告诉了优子最基本的事实: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奥特曼,因为某个穿越者破坏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而被拉到这里,现在穿越者被消灭了,世界要修复,她和凉叶必须离开。
优子听得目瞪口呆,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认真。
“所以……那些超兽,那些灾难,都是那个穿越者制造的?”她问。
“大部分是。”琉璃点头,“但现在已经结束了。世界线修复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些,只记得‘正常’的历史。”
“包括我吗?”
琉璃看着她:“理论上是的。世界线修复会修改记忆,但……强烈的个人情感有时会留下残影。就像你记得那天涩谷的银色光芒一样。”
优子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当她再抬头时,眼眶有些红。
“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个问题让琉璃沉默了。她不知道。平行宇宙无数,时间线交错,再次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她不想让优子绝望。
“也许会的。”她说,“宇宙很大,但也很小。如果缘分足够,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们会再见。”
“那如果我忘了你怎么办?”优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世界线修复让我忘了今天的一切,忘了你……”
“那就重新认识。”琉璃微笑着说,“如果真的忘了,那下次见面时,我们就重新做朋友。你只要记得,你曾经认识一个叫琉璃的女孩,她相信你会成为很棒的老师。”
优子擦掉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成为老师,然后告诉我的学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真的有保护我们的英雄。”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御守,浅蓝色的底,上面绣着“学业成就”四个字。
“这个,送给你。”优子把御守放在琉璃手里,“是我去年在浅草寺求的,本来想自己用。但现在……我觉得你更需要它。”
琉璃握紧御守,感觉那布料还带着优子的体温。
“谢谢你,优子。”
“琉璃,”优子看着她,眼神坚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记住——曾经有一个女孩,她演麦克白演得特别好,她的名字叫琉璃。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琉璃感觉眼眶发热。她伸出手,抱住了优子。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长椅上拉得很长。这个告别的时刻,安静而深刻。
分别时,优子一步三回头。最后她在街角停下,用力朝琉璃挥手。
琉璃也挥手,直到优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但有些缘分,即使跨越时空,也不会真正断绝。
第三天,最后一天。
琉璃和凉叶起得很早,把203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榻榻米被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明亮如新,柜子里的物品摆放整齐。她们想留下一个干净的房间,就像她们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良子奶奶上楼时,看到这一切,有些惊讶。
“怎么打扫得这么干净?大扫除吗?”
“想给房间换换气。”琉璃说,“夏天到了,打扫干净住起来更舒服。”
“真是勤快的孩子。”良子奶奶笑着,然后神秘地说,“今晚我做了好吃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良子奶奶想了想,“庆祝我们成为一家人三个月了。”
三个月。从春末到夏初,从陌生到熟悉。时间不长,却足够让孤独的老人和流浪的少女建立起类似亲情的羁绊。
晚餐果然很丰盛。天妇罗,烤鱼,筑前煮,玉子烧,还有一小瓶清酒——良子奶奶说这是她老伴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破例,我们喝一点。”她给琉璃和凉叶也倒了一小杯,“你们已经是大孩子了,少喝一点没关系。”
三人围坐在矮桌前,窗外是东京的夜景。远处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近处的街道安静祥和。
“琉璃,凉叶,”良子奶奶举杯,“谢谢你们这几个月陪着我这个老太婆。自从由美走后,这个家就冷清了很多。是你们让这里又有了笑声。”
琉璃和凉叶也举杯。
“谢谢奶奶收留我们。”琉璃说,“这三个月,是我们最安心的时光。”
“将来不管你们去哪里,都要记住,”良子奶奶的眼睛有些湿润,“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累了,困了,就回来。奶奶永远等你们。”
琉璃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明天之后,良子奶奶就不会记得这些话了。世界线修复会抹去关于她和凉叶的记忆,这个“家”在奶奶心中会重新变得空荡。
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饭后,良子奶奶拿出织到一半的毛衣。浅蓝色的部分已经织了三分之一,米白色的也开了头。毛线在她苍老但灵活的手指间穿梭,一针一线,都是温柔。
“秋天之前一定能织好。”她笑着说,“到时候你们穿上,一定很好看。”
琉璃看着那半成品的毛衣,突然说:“奶奶,能教我怎么织吗?我想学。”
良子奶奶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啊,来,我教你。”
她让琉璃坐在身边,手把手教她起针,教她基本的平针法。琉璃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指笨拙,但眼神专注。
“织毛衣要有耐心。”良子奶奶说,“一针错了,后面的都会错。但错了也没关系,拆了重来就好。重要的是你想织给谁,想着那个人穿上的样子,每一针都会充满心意。”
琉璃学着织了几行,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成了形。
“你看,这不是织得很好吗?”良子奶奶夸奖道,“以后你也可以给自己重要的人织毛衣了。”
重要的人。
琉璃看着手中粗糙的织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她有了重要的人——良子奶奶,浩一叔叔,优子,甚至南夕子和北斗。
即使他们终将忘记她,但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真实的温暖,不会消失。
晚上九点,良子奶奶因为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琉璃和凉叶回到203房间,收拾最后的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们来到这个世界时本就一无所有,现在要离开了,能带走的也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小物件。
琉璃把优子给的御守小心地收进口袋,又把良子奶奶教她织的那几行毛线拆下来,缠成一个小线球,也收了起来。
“都准备好了吗?”凉叶轻声问道。
“嗯。”琉璃点头,“午夜过后,世界线修复就会彻底完成。我们也会被强制送回去。”
“会痛吗?”
“不知道。”琉璃在榻榻米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但应该很快。”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琉璃,”凉叶突然问道,“如果回去了,你最想做什么?”
琉璃想了想:“先去找雾崎,告诉他我们回来了。然后……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你不累吗?”
“累。”琉璃诚实地说道,“但那是我的使命。而且……”她顿了顿,“经历了这个世界的事情,我更加确信,力量应该用来保护,而不是破坏。”
凉叶侧过身,看着她说道:“你变了,琉璃。”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温柔了。”凉叶说道,“以前的你总是很紧绷,好像随时准备战斗。但现在,你会笑,会交朋友,会为别人的幸福感到高兴。”
琉璃沉默了。她确实变了。在这个昭和世界度过的三个月,让她体验了普通少女的生活——打工,交朋友,被长辈关爱。那些她从未有过的经历,悄然改变了她。
“凉叶,”她说道,“回去之后,你也去找自己想做的事吧。不一定非要跟着我。”
“我想跟着你。”凉叶毫不犹豫,“你是我的光,琉璃。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琉璃转头看她,在月光下,凉叶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好。”她伸出手,握住凉叶的手,“那我们一起去面对未来。”
午夜钟声从远处的寺庙传来。
十二点了。
琉璃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波动,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她们。她握紧凉叶的手,闭上眼睛。
再见了,昭和时代的东京。
再见了,良子奶奶,浩一叔叔,优子。
再见了,这个教会她温柔的世界。
光芒包裹了她们,身体变得轻盈,意识逐渐模糊。
在完全消失前,琉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整洁的榻榻米,明亮的窗户,窗外安静的街道。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良子奶奶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早餐。
她淘米,点火,煮味噌汤,煎鲑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摆好三份碗筷后,她对着楼梯口喊:“琉璃,凉叶,起床了哦——”
没有回应。
她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孩子们?该起床了。”
还是安静。
良子奶奶皱起眉,走上二楼,推开203房间的门。房间干净整洁,榻榻米上铺着被褥,但没有人。
“这么早就出门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看到被褥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们有急事要离开东京一段时间,来不及当面告别,请原谅。
这三个月谢谢您的照顾。您织的毛衣我们带不走了,但您的心意我们会永远记得。
请保重身体。
良子奶奶拿着纸条,看了很久。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她记得有两个女孩住在这里,记得她们在面包店打工,记得她们很懂事,但具体的长相,具体的声音,具体的相处细节……都像蒙上了一层雾。
只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清晰而真实。
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收好,下楼继续准备早餐。虽然只有一个人吃饭,她还是摆了三副碗筷——习惯很难改。
上午,浩一叔叔来了。他提着一袋面粉,说是面包店新进的货,分一些给姑姑。
“琉璃和凉叶呢?”他问道,“今天面包店客人很多,我还指望她们来帮忙呢。”
“她们走了。”良子奶奶把纸条给他看,“说是有急事离开东京。”
浩一看着纸条,也皱起眉:“怎么这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
“年轻人嘛,总是有很多突然的事情。”良子奶奶说道,“对了,浩一,你帮我把这个收着。”
她拿出那两件织到一半的毛衣。
“这是?”
“本来想织给琉璃和凉叶的。”良子奶奶抚摸着毛线,“但她们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织完。你帮我收着吧,万一她们哪天回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她心里知道,那两个女孩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浩一接过毛衣,郑重地点头说道:“好,我收着。等她们回来,我一定交给她们。”
他离开后,良子奶奶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很好,邻居家的孩子在玩耍,主妇们聚在门口聊天,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空荡荡的。
那是一种失去重要之物的感觉,即使不记得具体失去了什么,但那份空缺真实存在。
下午,优子来了。她提着点心盒,说是妈妈做的和果子,想分给琉璃和凉叶。
“她们走了。”良子奶奶说道。
优子愣在原地问道:“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只留下纸条说有急事离开东京。”
优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失落,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惆怅。她放下点心盒,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奶奶,”她轻声说,“您记得琉璃是什么样的人吗?”
良子奶奶想了想说道:“记得……她很懂事,很坚强,但有时候眼神很寂寞。”
“是啊。”优子看着窗外,“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好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但依然温柔地对待所有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优子离开时,在门口停下。
“奶奶,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琉璃回来了,请告诉她,我考上东京学艺大学了,我在朝梦想前进。”
“好,我一定告诉她。”
优子走了。良子奶奶继续坐在客厅里,织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一针一线,机械而重复。
织到某一行时,她的手指突然停顿。
针法错了。
她看着那错的一针,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就让这一针错着吧,她想。就像人生,总会有无法修正的错误,总会有无法挽回的离别。
但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不会因为离别而消失。
它们会成为记忆的碎片,成为心灵的养分,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
黄昏时分,良子奶奶终于织完了浅蓝色毛衣的最后一行。她举起毛衣,对着光看。
针脚不算完美,有些地方紧,有些地方松,还有一行明显织错了。但整体看来,是一件温暖、厚实、充满心意的毛衣。
她小心地把毛衣叠好,和那件只开了头的米白色毛衣放在一起,装进布袋,交给浩一。
“如果她们回来了,一定要交给她们。”
“我保证。”浩一说道。
夜色降临,东京的灯火再次亮起。在安野公寓203房间,月光依然洒在榻榻米上,但那里已经没有了少女的身影。
在面包店,浩一把两件毛衣收进柜子最深处,贴上标签:【给琉璃和凉叶】。
在樱丘高中的教室里,优子翻开日记本,写下:
【今天,琉璃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因为她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温柔的人。
我会成为老师,然后告诉我的学生: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奇迹,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最重要的是,要相信善意,相信守护,相信即使是最孤独的人,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琉璃,无论你在哪里,祝你幸福。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相遇。
合上日记本,优子看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仿佛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一段可能的故事。
而在那些星星之间,在无数平行宇宙的交错中,琉璃和凉叶正踏上归途。
她们带着这个世界的温暖,带着那些不会被完全抹去的记忆,准备继续自己的战斗,继续自己的守护。
离别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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