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外,骤雨正落著。
天色灰暗且沉重。
整个无忧侯府没人知道秘境里发生的巨变。
无忧侯府的主人从不是真正的无忧侯。
真正的无忧侯始终將自己摆在人外,事外,作为一个幽灵存在著,不到最后摘取果实的一刻,绝不会出现。
这给崔虎好好上了一课。
想要稳定,又想要变强,那就得至少做到无忧侯这种地步,至少也得也让自己成为一个幽灵。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本也是无忧侯留给他自己处理的时间。
现在,崔虎必须要动起来,因为他需要做的事有很多。
可是,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那正倒在血泊里,双手交错,覆於胸口的小娘子。
那是三年多来,他朝夕相处的娘子。
因为在神魂里动的小动作最少,所以感情反倒是最真。
然而,他亲手杀了她。
“让你別来
我早就让你不要来的”
可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她可能不来么?
从前来刺杀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在冥冥中被安排好了。
神魂中的第二道剑气。
无忧侯势在必行的手术。
清醒后的痛苦。
神魂粉碎后的定魂像。
遥遥夺舍、不知名姓的神秘老嫗。
她在劫难逃。
崔虎一时间甚至弄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杀死风烈香的凶手。
感受到在怀的温香软玉。
那冰冷的始终站在“假无忧侯”身后,替“真无忧侯”站在明面的女剑修此时正像一滩解冻了的春泥,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手掌不安分地隔著衣裤动著,撩抚著。
这种强烈的刺激感,反差感,带来了一种荒诞到不真实、令人几要发疯的梦幻感。
无忧侯被他霸占了身份,如今他正在接受其遗產,在享受其所有
林梦动的越发肆意。
崔虎忽的按住她。
林梦迷离看著他,笑道:“这么多年,我可从没让那些小东西碰过。
倒是主人,好不容易换了一具年轻有力的躯体,不拿奴家试一试手么?
奴家为主人挡了那一道剑气,如今身子可是虚弱著呢,正好可以被主人玩弄”
崔虎道:“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林梦没有丝毫犹豫,笑道:“是,主人。”
异香瀰漫,崔虎进入了林梦的神魂幻境
且不说林梦受了伤,便是没受,只要有小红蹲著,只要对方不是筑基后期,他都可去得。
而对於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医来说,探查全部记忆或许比较难,但若只是针对那些能够牵动情绪的重要记忆却还是可以的。
啪嗒啪嗒
也是个下雨天。
秋雨。
虽不至刺骨,却有种苍凉的冷。
裹著灰色破布毡的小女孩强挤著笑容蹲在个屋檐下,每当有人靠近,她就抬起头,对那个人露出她努力维持的笑脸。
这个笑脸,是她竭尽全力做出的。
这样的笑脸,总能让好心人偶尔发发慈悲,把他们的好心变成一两个铜板丟入她面前的破碗里。
每到那时,她就会赶紧把铜板抓起,悄悄瞄一眼,若是看著觉得和善,就会用同样竭尽全力做出的可爱声音,说一声:“谢谢主人。”
她希望“主人”这两个字能够触发那人的同情,然后带她走。
她就像一个脏兮兮的小野猫,希望被人领走。
这样就可以不用担心饿死了。
脏兮兮的身子被洗了个乾净,沐浴的水甚至还泛著恶臭。
和她一起站著的还有许多孩子。
这些孩子一个个几都换上了乾净的麻衣。
忽的前面传来什么动静。
她没听清是什么,却看到前面的孩子都往某个方向跑了过去,她也急忙跟了过去,不敢被拉下,因为她不想再变回小野猫。
明亮的大屋,天窗投落金光,照的整个修炼场闪闪发光。
孩子们惊嘆声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著著深色衣袍,然后道:“老夫乃是为古剑门选拔外门弟子的剑师,诸位隨是出生艰难,可每一个都有著不弱的求生欲望,都在努力地活著。古剑门分无情剑,有情剑无论有情,无情,总需得感情强烈。今年选拔,老夫特意选了各位,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老者慈祥地看著这些孩子。
她认出了老者。
这老者隔三岔五就会走到她面前,向她碗里丟下两枚铜板。
可惜,这老者太严肃,她从来不敢说“谢谢主人”。
忽的,她对上了那老者的目光,老者在对她笑。
她也露出了笑。
老者越过眾人,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恐惧起来。
她哪有名字。
“么没没”她结结巴巴地回应著,任谁都看出她的紧张恐惧,可是她却还是带著笑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笑。
她感受到周围的目光。
也听到了不少孩子抢答的声音。
“我叫邓泉,我还会写自己名字呢。”
“我叫四儿,因为我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我叫尹敏,我是和家人失散的,所以我还记得自己名字。”
她听著这些声音,不敢再说下去。
她怎么能没名字呢?
没有名字的孩子,一定会被丟掉吧?!
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笑道:“你叫梦,是吗?”
么没梦
她愕然地看著。
老者道:“若是没姓,那就跟我姓吧,老夫叫林山,你就叫林梦。”
“呼
”
“呼
”
“呼
”
林山躺在床榻上,他胸口缠著厚厚绷带,绷带下是修士炼製的止血药物。
那绷带换了又换,药也换了又换,可鲜血却根本无法止住,纵然平息个三四个时辰,却又会很快裂开,血液里散发著著一种浓烈的腥味。
林山瞪大眼,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少女坐在床边,紧张地看著他,然后又露出最可爱的笑,试图安慰这位给了她名字的父亲。 古剑门出了位叛徒。
那叛徒所用的剑道中蕴藏了一缕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力量,她听人说好像是什么“血帝”。
得了这力量的叛徒开始滥杀无辜。
林山乃是古剑门修士,他並非一般的修士,而是对於剑道有著自己深刻的理解。
那年,他练气九层。
他所践行的道,乃是正道。
叛徒既然滥杀无辜,他就得阻止。
林山也不莽撞,是和诸多弟子一同去围剿的。
只可惜剿著剿著,高天之上却传来了古剑门高层的声音。
“抓活的。”
三个字,让围剿弟子变得束手束脚,而叛徒也越发肆无忌惮,招招拼命,古剑门门规森严,上面的话下面可是无法违背的。
在这个过程中,林山被刺中了一剑。
这一剑蕴含了那名为“血帝”的神秘力量。
伤口无法癒合。
林山並没有立刻死去。
他坚强地活著。
他甚至还有精力去安慰自己的女儿。
断断续续,续续断断,林山在极度痛苦中撑了半年,然后死了
尸体化血,不留痕跡。
而那位叛徒,则据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再加上那一次的锋狂杀戮,居然练成了属於他的“人元丹”,之后顺利破入了筑基境界。
然后,他又因为“血帝”力量的特殊,而被高层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之后又成了长老。
门中称血公子。
林梦开始了疯狂修炼模式。
可惜血公子並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在林梦抵达练气九层的时候,他察觉了这位弟子的可怕潜力。
如果没有潜力,也就罢了。
既然有那就得斩草除根了。
那一日,她忽然就变成了古剑门叛徒,可还没等她反抗,古剑门居然真的爆发了极大动静,远处有人喊著“无忧子来了,是无忧子”。
她趁机杀出血路。
但还是被血公子追上。
血公子一剑,剑气纵横。
眼见她將被分尸时,一道纸人出现了,挡在了她面前,诧异地问了句:“金灵剑体?”
她连连点头,然后露出可爱的笑,恐惧带著她梦回许多年前。
雨天。
苍凉的雨水垂天而落。
裹著灰色破布毡的小女孩期待著破碗里响起的铜板声。
她扬起头,道:“是的,主人。”
纸人带她离开了。
只可惜,混乱中,她还是被一道剑气斩中了。
那剑气蕴含“血帝”的神秘力量斩伤的不止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潜力。
“呵
”
“呵呵
”
“呵呵呵
”
林梦躺在床榻上。
她胸口是止不住的血,血液里散发著浓烈的腥味。
这味道她很熟悉。
那是折磨了她父亲足足半年,並且將其杀死的力量。
现在轮到她了吗?
她痛恨这力量。
无比痛恨。
如果能够杀死那血公子,杀死血帝,杀灭古剑门高层,她什么都愿意做。
为什么浪子回头,就是金不换呢?
为什么死掉的父亲就是死了呢?
为什么她就忽然变成了叛徒呢?
为什么那些古剑门高层像是瞎了一样呢?
看,不看其当所看!
听,不听其当所听!
“呵”
她不知所措时,就会笑。
而这时,她感到了一种审视。
阴颼的气息从上传来。
她仰起头,腹部满是血,红的像一朵灿烂绝艷的玫瑰。
她可爱地笑著,喊道:“主人
3
纸人发出“桀桀”笑声,道:“倒是个不错的试验材料,若是成功,说不定能养出一个怪物。”
旋即,纸人看著她问道:“小傢伙,我要在你身上做些实验,你配合一下。
“”
林梦开心地笑著,道:“好的,主人。
纸人从不知何处取来了一滴血。
那滴血散发著强烈的威压,和腥味,哪怕只是暴露在空气里,就让人產生恐惧。
稍稍闭上眼,都会產生幻觉。
那幻觉中,人已不在原地,而在尸山血海间。
比起这一滴血,她伤口的那点腥味甚至不算什么。
然而,林梦看著那滴血,忽的恐惧起来,忽的明白了什么,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神魂,身体全部抽搐起来。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抗拒著,摆著手道:“不要我不要这个不要”
“不要!”
谁会愿意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东西呢?
鱷面倒扣在洁白无暇的俏脸上。
只可惜这脸已非真正无暇。
“血帝”的血,几乎是一种会让人发疯的病。
这病让血公子滥杀无辜,也让她的心开始扭曲。
纸人看著她道:“侯府乃是天子亲封,古剑门不会明目张胆来犯,但我需在暗处,你就替我守在明处吧。”
“可是,我还没见过主人的样子。”
“如今老態,不值一观,等有朝一日换了具年轻身体,再见吧。
林梦仰著脸,灿烂地笑著,可爱地道出一声:“谢谢主人。”
这四个字,恰如许多年前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