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的碗碟碎片沾着菜汤油渍,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红烧肉的酱汁溅到了红彤彤的春联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孙女的哭声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撞得我耳膜生疼。儿媳还在撒泼,尖利的骂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我站在一片狼藉里,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发抖。
我死死盯着儿子,那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摔倒了会扑进我怀里哭,长大了会说“妈,以后我养你”的儿子。我盼着他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轻轻拉一下儿媳,哪怕只是小声劝一句“别吵了”。
儿子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儿媳。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可他就是不开口。他就那么僵着,像个木头人。
儿媳骂得更起劲了,她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老不死的!你以为你那点破钱就了不起?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你掏那点钱算什么?还不够我买个包的!今天你要么把四十万全拿出来,要么就滚蛋!我们家不养白眼狼!”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看着儿媳那张扭曲的脸,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问问她我这些天起早贪黑的付出算什么,想问问她我拿出的二十万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强子……”我颤抖着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你说句话……你倒是说句话啊……”
儿子身子晃了晃,终于抬起头,可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扫了一眼,就又飞快地移开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最后却只是对着儿媳低声说了句:“丽丽,别喊了,大过年的,邻居听见不好……”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一句。
没有替我说一个字,没有安慰我半句,甚至没有指责儿媳半句。他关心的,只是邻居听见不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那股子疼,比被儿媳指着鼻子骂还要疼,比看见满桌年夜饭被掀翻还要疼。
我看着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我想起他上大学,我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又东拼西凑才凑够了学费。我想起他结婚,我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给他买了房子付了首付。我想起我揣着养老钱投奔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欢喜,有多期待。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和儿子一家团圆了,我以为我掏心掏肺的付出,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个妈,还不如一句“邻居听见不好”重要。
儿媳见儿子不吭声,气焰更嚣张了。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来推我:“听见没有?老不死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站稳了身子。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看着那个缩着头不敢吭声的儿子,突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活了六十五岁,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从来没这么寒心过。
我想起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儿媳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嫌弃。我想起我买菜花了五十块钱,她那冷言冷语的数落。我想起我掏出二十万养老钱的时候,她那瞬间热络起来的笑脸。我想起这些天,我像个保姆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半夜才睡觉,不敢歇,不敢抱怨,就怕惹她不高兴。
我想起我满心欢喜准备年夜饭,想起我盘算着拿出十万块钱帮他们还房贷,想起我还傻傻地以为,一顿年夜饭,就能化解所有的不愉快。
多傻啊。
真的太傻了。
我擦干脸上的眼泪,眼泪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我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问:“强子,妈问你一句,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儿子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看我,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挣扎。可他还是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儿媳在旁边冷笑:“算什么?算个累赘!算个包袱!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不再看儿子,也不再看儿媳。我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孙女。孙女还在哭,哭得小脸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我,嘴里喊着“奶奶,奶奶”,那声音软软的,却像一把刀,割得我心口生疼。
我多想抱抱她,多想告诉她,奶奶不是故意要惹爸爸妈妈吵架的,多想告诉她,奶奶真的很疼她。
可我不能。
我知道,我要是再不走,这场闹剧就不会结束。
我慢慢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我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又疼又麻。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儿子那张躲闪的脸,我怕我会忍不住,会瘫倒在地,会哭得站不起来。
我走到门口,弯腰去换鞋。我的手在抖,鞋带怎么都系不上。我想起我来的那天,也是穿着这双布鞋,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满心欢喜地走进这个家门。
那时候,阳光正好。
现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鞭炮声还在响,可那热闹的声音,却像是在嘲笑我。
我终于换好了鞋,站起身,伸手去拉门。
就在这时,儿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哭腔:“妈……”
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等着他说一句“妈,您别走”。
我等着他说一句“妈,我错了”。
可他只是喊了一声“妈”,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笑了笑,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拉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门外,是万家灯火,是辞旧迎新的喜庆。
门内,是满地狼藉,是我支离破碎的心。
我抬脚,跨出了这个门。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归宿,以为是港湾的家。
从这一刻起,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