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静得吓人,连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我看着儿子低着头抠桌布的样子,又看看儿媳那张渐渐冷下来的脸,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又想开口解释两句:“强子,丽丽,我这也是……也是想着两边都顾到。你们压力大,妈知道,十万块钱,虽说不多,但也能帮你们还点房贷,减轻点负担。我留那三十万,也是……也是怕老了以后给你们添麻烦。”
我这话音刚落,儿媳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心里。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的不屑和不满,再也藏不住了:“顾到两边?妈,您这话可真会说。您是顾到自己了吧?四十万,您就拿出十万来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
我被她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张,心里又酸又涩:“丽丽,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三十万是我的养老钱,我……”
“养老钱?”儿媳猛地拔高了嗓门,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喜庆的年夜饭气氛,“您有我们两个在,还需要什么养老钱?您把钱攥得那么紧,是怕我们不养您,还是防着我们?啊?”
儿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拉她:“丽丽,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别吵。”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儿媳一把甩开儿子的手,力道大得让儿子踉跄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她揣着四十万养老钱,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拿出十万块钱,就想让我们念她的好?门儿都没有!我告诉你,今天这钱,要么全拿出来,要么……要么你就滚出这个家!”
“滚”字一出口,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我愣愣地看着儿媳那张狰狞的脸,半天没回过神来。这还是那个前几天还会笑着跟我说“妈,辛苦了”的儿媳吗?这还是那个会主动给我夹菜的女人吗?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刻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丽丽,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在这个家,什么时候白吃白喝了?从进门那天起,家里的活哪一样不是我干的?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带孙女,买菜做饭,我……我什么时候歇过一天?我还拿出二十万的养老钱补贴家用,我……”
“你还好意思说那些!”儿媳根本不听我解释,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点就炸。她伸手指着客厅里的那些腊肉香肠,指着桌上的饭菜,声音越发尖利,“那些活,哪个老太太不能干?您以为您天天忙前忙后,我们就该感激您?我们是请不起保姆吗?要不是看您是强子的妈,谁稀罕让您在这儿待着!还有那二十万,那钱早花完了!房贷车贷,孙女的奶粉钱,哪一样不要钱?您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她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原来我之前的那些付出,那些辛苦,在她眼里,竟然一文不值。原来我掏心掏肺拿出的二十万,在她嘴里,就成了“塞牙缝都不够”。
儿子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又想去拉儿媳,嘴里讷讷地劝着:“丽丽,你少说两句,妈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才不容易!”儿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一盘红烧肉没放稳,直接从桌子上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油渍溅了一地。
这还不算完,她像是被这摔碎的盘子刺激到了,疯了一样,伸手就去掀桌子。住圆桌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满桌子的鸡鸭鱼肉,碗碟酒杯,全都被掀翻在地。盘子碗摔得粉碎,汤汁菜水溅得到处都是,红的绿的黄的,淌了一地,看着狼狈又刺眼。那碗我炖了一下午的冰糖雪梨甜汤,洒了我一身,黏糊糊的,冰凉刺骨。
孙女本来在旁边玩玩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奶奶,奶奶,我怕……”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上的甜汤顺着衣服往下滴,滴在地上,和那些菜汤混在一起。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儿媳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儿子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孙女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样,疼得钻心。
年夜饭,我盼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的年夜饭,就这么毁了。毁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儿媳还在骂,骂得很难听。她指着我的鼻子,一遍又一遍地骂:“老不死的!你就是个老赖!占着我们的房子,吃着我们的饭,还攥着钱不放!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钱交出来,就别想好过!滚!你给我滚出去!”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我活了六十五岁,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没听过这样的骂声。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家,这个我满心欢喜投奔来的家,这个我以为能安享晚年的家,原来这么冰冷,这么让人窒息。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身上的甜汤,咸咸的,涩涩的。我站在满地的狼藉里,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说什么。
儿子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声:“够了!丽丽!你闹够了没有!”
儿媳被他这一吼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喊:“你吼我?你为了这个老不死的吼我?张强,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忘了你买房子的时候,我爸妈拿了多少钱?你忘了你还房贷的时候,有多难?她倒好,揣着四十万,就在旁边看着!她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儿子的脸色惨白,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碎了。
我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墙上挂着的红灯笼,看着那副红底金字的春联,只觉得无比讽刺。这哪里是什么团圆年,这分明是我的受难日。
我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汤汁。我看着儿媳,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味道:“好,好得很。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是容不下我了。”
我说着,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门口的鞋柜上,还摆着我给孙女买的那双虎头鞋。红红火火的,特别喜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