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偶尔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透着一股子过年的喜庆劲儿。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吵醒儿子儿媳和孙女。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也敲出了我心里的欢喜。
我径直走进厨房，系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昨天晚上我就把年夜饭要做的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腊肉香肠泡在盆里，鱼杀好洗净，菜择好切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我先把灶火点着，锅里添上水，烧开后把泡好的腊肉香肠放进去焯一遍水，去掉多余的盐分和烟熏味。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腊肉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里，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焯好水的腊肉香肠捞出来，切成薄薄的片，放在盘子里。我又把五花肉切成块，放进锅里煸炒，炒出油脂后加葱姜蒜和冰糖，再倒上生抽老抽，翻炒均匀后加水炖上。红烧肉要炖得久一点，才能软烂入味，儿子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厨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香味也越来越重。清蒸鲤鱼要最后蒸，不然放凉了就不好吃了。酥肉炖白菜要小火慢炖，把白菜炖得软软的，酥肉吸满汤汁。香菇炖鸡要把鸡肉炖得脱骨，香菇吸满鸡肉的香味。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反而暖暖的，满满的都是期待。
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醒了，走进厨房，看着我忙忙碌碌的身影，笑着说：“妈，您起这么早啊，辛苦了。”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过年嘛，就得忙活起来才热闹。你去歇着吧，等会儿饭就好了。”儿子没走，而是拿起旁边的抹布，帮我擦起了灶台：“妈，我帮您打下手。”
我心里一阵感动，眼眶有点发热。我赶紧转过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怕儿子看见我掉眼泪。
没过多久，儿媳也醒了，抱着孙女走进厨房。孙女穿着我给她做的红棉袄，虎头鞋，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她看到我，伸出小手，甜甜地喊了一声：“奶奶！”我赶紧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去抱过孙女，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宝宝醒啦，睡醒了就有好吃的啦。”
儿媳看着厨房里的菜，笑着说：“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啊，太丰盛了。”我点点头，笑着说：“过年嘛，就得吃点好的。你和强子上班辛苦，宝宝也长身体，今天敞开了吃。”
儿媳没说话，只是抱着孙女站在旁边，看着我和儿子忙活。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幸福，好像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愉快，都被这暖暖的阳光和浓浓的饭菜香冲淡了。
上午十点多，我把所有的菜都做好了。凉拌木耳、凉拌黄瓜、卤牛肉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鲤鱼、香菇炖鸡、酥肉炖白菜热气腾腾，还有我特意做的冰糖雪梨甜汤。我又拿出昨天买的红酒和饮料，摆在桌子上，看着这一桌子菜，我心里满是成就感。
儿子搬出一张大圆桌，摆在客厅中央，又把椅子摆好。我把菜一盘一盘地端出去，放在圆桌上。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孙女在旁边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我又把春联和福字拿出来，喊儿子过来帮忙贴。儿子搬来凳子，站在上面贴春联，我在下面扶着凳子，递胶水。红底金字的春联贴在门上，瞬间就有了过年的气氛。我又把福字倒贴在门上，嘴里念叨着：“福倒了，福倒了，福气到家了。”孙女学着我的样子，也念叨着：“福倒了，福倒了。”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贴完春联，我又把小灯笼挂起来，打开开关，红灯笼一闪一闪的，把客厅照得红彤彤的，喜庆极了。
中午十二点，年夜饭正式开吃。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其乐融融。我给孙女夹了一块红烧肉，孙女咬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奶奶做的肉真好吃。”我心里乐开了花，又给儿子儿媳各夹了一块：“你们也吃，多吃点。”
儿子端起酒杯，看着我：“妈，谢谢您，辛苦了。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我赶紧端起饮料，和他碰了碰杯：“新年快乐，你和丽丽工作顺利，宝宝健康成长。”
儿媳也端起饮料，笑着说：“妈，新年快乐。”虽然话不多，可我能看出她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儿子给我讲他公司里的趣事，儿媳给我讲孙女在幼儿园的可爱模样，孙女时不时地蹦出几句童言稚语，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有点发热。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睦睦，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
我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饮料，心里的那点犹豫和不安，也慢慢消散了。我想着，等会儿吃完饭，我就把那四十万房款的事，跟儿子儿媳好好商量商量。我不是不相信他们，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想帮他们减轻一点压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正浓。孙女吃得差不多了，儿子把她抱到一边，陪她玩。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着儿子儿媳，笑着说：“强子，丽丽，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儿子和儿媳都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疑惑。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就是那笔老房子的卖房款，四十万，昨天我去银行查了，一分不少，都在我卡里存着呢。”
听到这话，儿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妈。”
儿媳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抿了抿嘴，继续说：“我想了很久，这笔钱，是我后半辈子的养老钱，我不能全拿出来。但是，我也知道你们压力大，房贷车贷，还有宝宝的奶粉钱早教班钱，哪一样都要花钱。”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的反应。儿子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儿媳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眼神紧紧地盯着我。
我心里一横，把我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想好了，这笔钱，我留三十万，存起来，作为我的养老钱。剩下的十万，我拿出来，帮你们还一部分房贷。这样，我手里有养老钱，心里踏实，你们的压力也能小一点。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心里充满了期待。我以为，他们会很高兴，会夸我想得周到。我甚至都想好了，等他们同意了，我明天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打到儿子的卡里。
可是，我说完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刚才的欢声笑语，好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孙女偶尔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显得格外突兀。
儿子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菜，一言不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
儿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望，又一点点变成了不满。她的嘴角撇了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了。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说：“怎么了？你们觉得这个安排不好吗？要是有什么想法，你们可以说出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的回答。
可是，儿子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儿媳也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她的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冰，刺得我心里一阵阵发寒。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刚才的喜庆和热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尴尬和冰冷。
我心里有点委屈，也有点难过。我明明是一片好心，我明明是想帮他们减轻压力，也想给自己留一点保障。为什么他们会是这种反应？
我看着儿子，又看着儿媳，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窗外，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特别热闹。可是，这热闹的鞭炮声，却好像离我很远很远。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地攥着筷子，心里乱糟糟的。我看着桌上的饭菜，刚才还觉得色香味俱全，现在却觉得索然无味。
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