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哀求声落在客厅里，轻飘飘的，没有掀起半点波澜。我抱着彤彤靠在张磊怀里，彤彤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身子时不时还会轻轻抖一下。张磊的手臂越收越紧，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公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张倩站在旁边，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丝慌乱和不耐烦，她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地方。
婆婆见我们没吭声，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张磊，秀秀，妈真的知道错了。妈以后再也不偏心了，再也不逼着你们掏钱了。你们就看在彤彤的面子上，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片冰凉。我太了解她了，她现在说的这些话，不过是缓兵之计，等过了这阵风头，她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她的偏心刻在骨子里，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改变的。
我轻轻推开张磊的胳膊，抱着彤彤站起身，然后走到沙发旁边，把彤彤放在沙发上，柔声说：“彤彤乖，坐在这儿别动，妈妈去拿个东西。”彤彤点了点头，小手抓着沙发扶手，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敢出声。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这个本子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外皮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边角也卷了起来，里面记录着我们结婚五年来，为公婆花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一家人过日子，没必要算得这么清楚，可现在，我必须把这本账摊开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不孝的白眼狼。
我拿着账本走回客厅，把本子重重地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婆婆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公公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个账本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张倩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脸上满是不解。
我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妈，您说我们不孝，说我们不关心你们，说我们只想着自己的小日子。行，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这个本子，是我记了五年的账，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我们为这个家付出的每一分钱，每一件事。今天我就念给你们听听，让你们好好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你们嘴里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我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念：“结婚第一年，春节，我们给您和爸买了羽绒服，爸的是八百九十八，您的是七百六十九，一共一千六百六十七。元宵节，买了汤圆、水果还有烟酒，花了三百五十二。您三月份感冒住院，住院费是我们掏的，一共两千三百一十，您出院之后，我们又买了营养品，花了五百多。还有，爸的老花镜坏了，我们带他去配了新的，花了四百二十块。”
我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这些记忆原本藏在心里，是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付出，现在念出来，却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也扎在张磊的心上。张磊站在我身边，眼神越来越沉，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关节泛白。
“结婚第二年，您过生日，我们在饭店订了包间，请了亲戚吃饭，花了一千八百多，还给您买了一条金项链，花了三千二百块。爸的腰不好，我们带他去按摩，办了一张疗程卡，花了一千五百块。倩倩大学毕业找工作，您让我们帮忙打点，我们请人吃饭送礼，花了两千多。还有，家里的冰箱坏了，是我们掏钱换的新的，花了四千三百块。”
我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张倩，张倩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不敢看我。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我继续往下念：“结婚第三年，彤彤出生了，您来照顾我坐月子，我们每个月给您五百块零花钱，还不算您的吃喝用度。您说您想买个手镯，我们二话没说，带您去商场挑了一个，花了两千八百块。爸过生日，我们买了按摩椅，花了五千多，那是我们攒了好几个月的钱。还有，家里的空调坏了，也是我们掏钱修的，花了八百多。”
“结婚第四年，您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院住了一个多月，医药费、护理费加起来一共一万多，都是我们掏的。我们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往医院跑，给您送饭，照顾您。张磊那段时间天天加班，还要往医院跑，累得瘦了十几斤。您出院之后，我们又请了护工，照顾了您三个月，护工费也是我们出的，一个月三千，三个月就是九千。还有，倩倩谈对象，第一次带男方回家，是我们掏钱买的菜，订的饭店，花了一千多。”
我合上账本，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委屈和愤怒：“这五年，我们给你们买衣服、买保健品、看病吃药、家里的家电坏了也是我们掏钱修掏钱换，大大小小的开销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这些钱，都是我和张磊一分一分省出来的。我们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在外面吃一顿好饭，可对你们，我们什么时候小气过？什么时候含糊过？”
“你们说我们不孝，说我们不关心你们，那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为我们做过什么？”我看着婆婆，又看着公公，“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老破小里，想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们的难处？彤彤长这么大，你们给她买过几件衣服？买过几个玩具？倩倩谈对象，你们能拿出一百万养老钱给她买房子，可我们想换个房子，你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帮衬我们一把？”
“现在，你们拿着一百万给倩倩买了房子，转头就逼着我们掏两万块的家宴账，还逼着我们每个月给五千块的赡养费。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难？”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你们说我们是白眼狼，说我们忘恩负义，那你们呢？你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当成提款机？当成冤大头？”
张磊再也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公婆，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爸，妈，秀秀念的这些，没有一句假话。这些年，我们掏心掏肺地对你们好，就是想着你们是我的爸妈，是秀秀的公婆，是彤彤的爷爷奶奶。我们想着，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的，就算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付出，在你们眼里，竟然一文不值。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婆婆看着账本，又看着我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脸上满是羞愧，还有一丝慌乱，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们竟然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公公的脸也涨得通红，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们的眼睛，嘴里小声嘟囔着：“我们……我们也没让你们花这么多钱啊……”
“没让我们花？”我冷笑一声，拿起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您看看，这一笔，是您说要买按摩椅，我们说太贵了，您当时怎么说的？您说我们不孝顺，说我们舍不得给您花钱，说您养了个白眼狼儿子。还有这一笔，倩倩找工作，我们说没钱，您怎么说的？您说我们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说我们看着妹妹有难处也不帮忙。这些话，您都忘了吗？”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又开始小声地哭了起来。
张倩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满是尴尬。她走过去，拉了拉婆婆的胳膊，小声说：“妈，您别哭了。我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公公也站起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是啊，我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现在知道不对了，早干什么去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有些心，一旦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我抱着彤彤，看着他们慢慢走到门口，张倩扶着婆婆，公公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可是，我一点都不心疼他们。我只心疼我自己，心疼张磊，心疼怀里受了惊吓的彤彤。
张磊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和彤彤，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秀秀，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靠在他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说：“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心寒。我以为，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对他们好，就能换来他们的真心。现在我才知道，有些偏心，是骨子里的，是改不了的。”
彤彤伸出小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小声说：“妈妈，不哭。彤彤会保护你。”
我看着彤彤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温暖。我紧紧抱着她，点了点头：“好，妈妈不哭。有彤彤和爸爸在，妈妈什么都不怕。”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公婆和张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我不怕。我有张磊，有彤彤，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彤彤，又看了看身边的张磊，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傻乎乎地掏心掏肺了。我要保护好我的小家，保护好我身边的人。谁要是敢再来欺负我们，我一定不会再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