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走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宿。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儿子下跪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些攥在手里发黏的血汗钱。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着一会儿。梦里全是乱糟糟的场景,一会儿是新房的样子,一会儿是小雅哭红的眼睛,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眼底还有很重的黑眼圈。我叹了口气,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年轻的时候为了拉扯儿子,起早贪黑地干活。老了老了,还要为了儿子的婚事操心,还要为了房产证加名字的事,愁得睡不着觉。
我坐在餐桌前,给自己煮了一碗粥。粥煮得有点稠,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可以答应加名字,但是必须签协议。亲兄弟明算账,这不是不信任,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拿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儿子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他说妈,你是不是想通了?我嗯了一声,说我可以答应加小雅的名字,但是有个条件。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说妈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我说,我要和你们签一份协议。协议里要写清楚,这套房子的首付八十万,还有装修的二十万,都是我一个人出的。以后不管你们小两口过成什么样子,这一百万都得还给我。这是我的养老钱,也是我的救命钱。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有点为难。他说妈,都是一家人,签什么协议啊,传出去人家会笑话我们的。我说,笑话就笑话,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老了的时候,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我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儿子见我态度坚决,只好说行,我回去跟小雅商量商量。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我知道,这个协议不一定能签成,但是我必须提这个条件。我不能就这样,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白白送出去。
到了下午,儿子和小雅一起来了我家。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小雅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说妈,我给你炖了鸡汤,你最近太辛苦了,补补身子。我心里明白,他们这是想先讨好我,让我松口。
我没接保温桶,只是指了指沙发,让他们坐。我坐在他们对面,开门见山。我说,加名字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是协议必须签。我已经找人问过了,只要有转账记录,这个协议就有法律效力。
儿子点点头,说妈,我知道你是为了自己好。我没意见。小雅也跟着点头,脸上笑得很亲热。她说妈,你放心,我们都理解你。你也是为了以后有个保障。签协议就签协议,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有点疑惑。他们答应得也太痛快了。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说我已经想好了协议的内容,我念给你们听,你们要是没意见,我们今天就把字签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说,今有xxx(我的名字)出资一百万,为儿子xxx(建军的名字)购买婚房一套,并承担全部装修费用。现同意在房产证上添加xxx(小雅的名字)为共有人。双方约定,此一百万为xxx(我的名字)个人出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今后无论婚姻状况如何变化,该笔款项均需归还xxx(我的名字),用于养老医疗等生活开支。
我念完之后,把纸笔推到他们面前。我说,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有意见就提出来,我们商量着改。
儿子拿起纸,看了两眼,就放下了。他说,妈,我没意见。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签。小雅也拿起纸,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她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小雅放下纸,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她说,妈,这协议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干嘛分得这么清楚啊?
我说,不是我较真。这是规矩。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涉及到一百万的事。我老了,不能没有保障。
小雅说,妈,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和建军是真心过日子的。我们以后会好好孝敬你。你老了,我们给你养老送终。你还怕什么?
我说,我不是怕你们不孝顺。我是怕万一。日子太长,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不能把自己的晚年,赌在你们的孝顺上。
小雅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她说,妈,你就是不信任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建军,就是图这套房子?
我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小雅突然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说,妈,你要是这么想,那这名字我就不加了。我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委屈的。我也不是图你的房子。我就是想求个安全感。现在你这么防着我,我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儿子赶紧站起来,拉着小雅的胳膊。他说,小雅,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妈也是好意。
小雅甩开儿子的手,说,好意?这叫什么好意?这是把我当外人防着。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我看着小雅,心里有点生气。我退让了一步,答应加名字。我只是提了一个合理的条件,怎么就变成我防着她了?
我说,小雅,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答应加你的名字,已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我提这个条件,只是为了保障我自己的权益。这有错吗?
小雅说,有错!这就是不信任我!你要是信任我,就不会提这么多条件。你直接把名字加上去就行了。
儿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看看我,又看看小雅。他说,妈,小雅,你们都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我说,我没吵。我只是在说事实。这一百万是我的血汗钱。我提这个条件,合情合理。
小雅说,合情合理?我看是不近人情。你就这么在乎钱吗?你儿子的幸福,在你眼里,还不如这一百万重要吗?
她的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里。我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说,我在乎钱?我要是在乎钱,我就不会拿出一百万给你们买房子。我这辈子,辛辛苦苦攒钱,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儿子?
儿子赶紧说,妈,你别生气。小雅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一时冲动。
小雅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钱!你就是怕我分你的房子!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一阵发凉。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们了。这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孝敬我的儿子吗?这还是那个看起来温柔懂事的儿媳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说,这协议,你们要是愿意签,我们就去加名字。你们要是不愿意签,那加名字的事,就再商量。
儿子赶紧说,妈,我愿意签。我这就签。他说着,拿起笔,就要往纸上写。
小雅一把抢过纸笔,撕得粉碎。她说,签什么签!我不签!这婚我不结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我坐在沙发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看着小雅,说,你这是干什么?
小雅说,干什么?我就是不想受这个委屈!你要这么防着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儿子拉着小雅,说,小雅,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这婚要是不结了,我们这么久的感情,算什么?
小雅说,感情?感情在钱面前,算个屁!她指着我,说,你问问你妈,她在乎的是钱,还是你的感情?
我看着儿子,说,建军,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
儿子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小雅,又看着我。他说,妈,对不起。小雅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是在说事实。这协议,是我的底线。
小雅说,底线?我看你就是铁石心肠!你根本就不配当妈!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指着门,说,你给我出去!
小雅说,出去就出去!谁稀罕待在你家!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儿子赶紧追了出去。他追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妈,我去劝劝她。你别生气。
门被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掏心掏肺地对儿子好。我拿出自己的养老钱,给他买房子。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怎么就这么难?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我没有起身,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碎纸片。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只知道,这场关于房子的风波,越来越大了。我只知道,我的晚年,可能再也不会平静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儿子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
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说,小雅呢?
儿子说,我把她送回家了。她现在还在生气。
我点点头,没说话。
儿子说,妈,小雅说了,协议她不签。但是加名字的事,她必须要加。
我看着儿子,说,你的意思呢?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带着乞求。他说,妈,你就答应吧。别再提协议的事了。我求求你了。
我看着儿子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我说,建军,那是我的养老钱。我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儿子说,妈,我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孝敬你。我会给你养老。你就相信我这一次。
我看着他,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吗?
儿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说,妈,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没有小雅。
我叹了口气,说,你为了她,就要牺牲我的晚年吗?
儿子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退一步。
我看着儿子,心里彻底凉了。我知道,我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他已经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他已经不在乎我的感受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好。我答应你。不加协议,我也同意加名字。
儿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妈,你说的是真的?
我点点头,说,是真的。
儿子激动地抱住我,说,妈,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你。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我这一步退让,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看着儿子的婚事黄了。
儿子说,妈,我现在就给小雅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说着,拿出手机,兴冲冲地跑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知道,我这是在饮鸩止渴。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走到阳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很清冷。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想起了我男人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是心里很踏实。
现在,我有了钱,有了房子。但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加名字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等着我。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儿子打完电话,跑过来,兴奋地说,妈,小雅不生气了。她说明天我们就去房管局加名字。
我点点头,说,好。
儿子说,妈,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我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心里想,建军啊建军,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妈这是在拿自己的晚年,换你的幸福啊。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纸片,全是小雅那张愤怒的脸。
我知道,我这一步退让,是错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只能祈祷,祈祷儿子和小雅能真的好好过日子。祈祷他们能真的孝敬我。祈祷我的晚年,能安稳一点。
但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我的奢望。
窗外的月亮,慢慢隐没在云层里。屋里一片黑暗。我知道,我的人生,也可能要走进一片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