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走后，我心里的那杆秤就没停过摇晃。我一会儿觉得小雅说得有道理，一个外地姑娘嫁过来不容易，要个名字求个安全感也没啥错。一会儿又想起那八十万的来路，想起冬天摆摊时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夏天做保洁时湿透的衣裳，心里就针扎似的疼。那不是数字，那是我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血汗。
我把那张两万块的银行卡锁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没打算动。我知道小雅的心思，她是想用这点钱换我的松口。我不傻，可我也狠不下心。儿子建军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他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我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小时候他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他想吃肉，我自己啃咸菜，也要把碗里的肉夹给他。我这辈子，就围着他一个人转。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主动联系儿子和小雅。我想冷一冷这件事，想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可我没想到，儿子先沉不住气了。那天晚上，他提着一瓶酒和一些下酒菜来了我家。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不像平时那么自然。
我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坐。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酒杯。他把酒倒上，递给我一杯。我摆摆手说，妈年纪大了，喝不了酒。他没勉强，把酒杯放在我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儿子放下酒杯，搓了搓手，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急切。他说，妈，这两天你是不是还在生小雅的气？
我摇摇头说，没生气。就是这事太大，妈得好好想想。儿子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他说，妈，我知道你不容易。那八十万是你一分一分攒的，是你养老的钱。我都明白。
我心里有点暖和，觉得儿子还是懂我的。我叹了口气说，建军啊，妈不是不让加名字。妈是怕。妈怕以后你们小两口闹矛盾，妈怕妈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妈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能没有退路啊。
儿子放下酒杯，身体往我这边凑了凑。他说，妈，你放心。我和小雅是真心相爱的。我们不会闹矛盾。就算以后有个磕磕绊绊，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小雅也说了，以后会把你当亲妈一样孝顺。
我沉默着没说话。我心里清楚，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牙齿还会咬到舌头呢，何况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儿子见我不吭声，又接着说下去。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
他说，妈，你知道吗？小雅回娘家的时候，她爸妈都问她房产证的事。他们说，要是房产证上没有小雅的名字，就不让小雅嫁过来。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这事，把婚黄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想到，这事还牵扯到了小雅的父母。我皱着眉头说，他们怎么能这么说话？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跟房产证有什么关系？儿子苦笑着说，妈，你是不知道。小雅那边的规矩就这样。嫁女儿，总得图个踏实。不然人家会说，女儿嫁过去是当保姆的，连个保障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乱。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我看着儿子，他的脸上满是愁容。我心里的软处又被戳了一下。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儿子为难。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会跟我提过分的要求。
儿子见我还是不松口，突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他。我说，建军，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儿子不肯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妈，我求求你了。你就答应吧。我知道你心疼钱，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要是连这个婚都结不成，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我？亲戚朋友会怎么说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儿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说，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儿子还是不肯起，他继续说，妈，你忘了小时候吗？你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成家立业。你说过，只要我好，你什么都愿意付出。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里。那些话，我确实说过。那是我心里话。可我没想到，这些话会变成他逼我的理由。儿子见我哭了，语气更重了。他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孝？你是不是觉得这八十万给了我，我就不认你了？
我使劲摇头，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说，不是。妈不是那么想的。儿子说，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不管你？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我浑身发冷。我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帮我捶背，会把好吃的留给我的儿子吗？他怎么能用亲情来逼我？
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儿子见我这个样子，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味道。他说，妈，你就答应吧。就当是帮儿子一把。以后我和小雅一定会好好孝敬你。我们会给你买好吃的，买好看的衣服。我们会带你去旅游。我们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老太太。
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在崩塌。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生病时依赖我的眼神，想起他第一次领工资时给我买的那双棉鞋。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了。
儿子见我还是没说话，又接着说，妈，你要是不答应，我和小雅的婚就结不成了。我这辈子，可能就娶不上媳妇了。你忍心看着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吗？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我。我睁开眼睛，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点算计的光芒。我心里清楚，我要是再拒绝，他可能会恨我。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儿子的感受。我不能让他恨我。
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我说，加名字可以。但是，妈有一个条件。儿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赶紧说，妈，你说。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都答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八十万。装修的钱，也是我出的二十万。这一百万，是我的血汗钱。加名字可以，但是你们得跟我签个协议。协议上要写清楚，这一百万是我出的。以后不管你们怎么样，这一百万都得还给我。
儿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说，妈，都是一家人，签什么协议啊？多伤感情。我说，亲兄弟明算账。这不是伤感情，这是规矩。我老了，不能没有保障。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他说，妈，我知道了。我回去跟小雅商量商量。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小雅肯定不会同意签这个协议。
儿子又坐了一会儿，没再提加名字的事。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天，说着他小时候的事。他说，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想吃冰棍，你没钱，就去捡易拉罐卖。卖了钱，给我买了一根冰棍。你自己一口都没吃。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些日子，苦是苦，可心里是甜的。那时候的儿子，眼里只有我。不像现在，他的眼里，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儿子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临走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妈，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我看着茶几上的酒杯，看着那瓶没喝完的酒，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儿子这是在用亲情逼我。他知道我最在乎他，知道我舍不得他受委屈。他抓住了我的软肋，一击即中。我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他用这种方式逼我，疼的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可能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吵得我心烦意乱。我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酒很辣，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年轻的时候，儿子还是个小不点。他拉着我的手，在夕阳下走着。他说，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我笑着，笑得满脸都是泪。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知道，这场关于房子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