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不加协议就给房产证加名的那晚,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我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鱼肚白变成亮堂堂的大晴天。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我起身翻出藏在衣柜最底下的两万块私房钱,攥在手里搓了又搓。这是我最后的底气,是我瞒着所有人攒下的救命钱。我把钱塞到贴身的衣兜里,又裹了一层手帕,生怕弄丢了。
早上八点,儿子建军准时来敲我的门。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手里提着早餐。豆浆油条的香气飘进屋里,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进门就喊,妈,快吃早饭,吃完我们去房管局。我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餐桌前。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像是在嚼蜡。小雅也来了,穿了一身新衣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见了我就亲热地喊妈,伸手想来挽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儿子没看出我们之间的别扭,一个劲地催我快点吃。他说房管局人多,去晚了要排好久的队。我几口扒完碗里的粥,站起身说走吧。三个人一起下楼,儿子开着他那辆二手小轿车。我坐在后座,看着儿子和小雅在前面有说有笑。小雅指着路边的花店,说结婚的时候要在这里订一束红玫瑰。儿子满口答应,说都听你的,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酸溜溜的。以前儿子也会这样跟我撒娇,会说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现在他的心思,全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了。
到了房管局,果然是人挤人。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儿子拉着小雅去排队拿号,我找了个空椅子坐下等。我看着周围的人,有年轻小夫妻甜甜蜜蜜地商量着什么,有中年夫妻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吵什么。我心里想,是不是很多家庭的矛盾,都是从房子开始的。我这辈子没跟人争过什么,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为了一套房子,搅得心里不得安宁。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接过我们递过去的材料,一项一项地核对。她抬头问,确定要添加共有人吗?添加之后,这套房子就是两个人的共同财产了。儿子赶紧点头,说确定确定。小雅也在旁边笑着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着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看着她把新的房产证打印出来。红色的本子,烫着金色的字,看着格外刺眼。
从房管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儿子拿着新的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他递给小雅,说你看,上面有你的名字了。小雅接过房产证,笑得合不拢嘴。她踮起脚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说谢谢你老公。儿子搂着她的腰,笑得一脸得意。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多余的人。
走了没几步,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我。他说,妈,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答应加名,我和小雅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说,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妈怎么样都无所谓。小雅在旁边接话,说妈你放心,我们以后肯定好好孝敬你。等我们结了婚,就接你去新房子里住。到时候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去公园散步。
我心里明白,这些话听听也就算了。人的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我没接她的话,只是说,我老了,住不惯新房子。还是住自己的老房子舒服。儿子说,那怎么行。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不去住,别人会说我不孝的。我看着儿子,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真要是住到一起,少不了要磕磕绊绊。我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路过一家餐馆的时候,儿子说,妈,小雅,我们去吃点好的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一下。小雅赶紧附和,说对啊对啊,我想吃火锅。儿子说,行,那就吃火锅。我本来不想去,我没什么胃口。可架不住他们两个拉着我,只好跟着一起走。餐馆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服务员把我们领到一个包间,递上菜单。儿子把菜单递给小雅,说你点你爱吃的。小雅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好多菜,全是她爱吃的。她问我,妈,你想吃什么?我摇摇头说,我随便,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菜很快就上来了,红油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雅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她说好吃,太好吃了。儿子也给她夹菜,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我坐在旁边,拿着筷子,半天没夹一口菜。锅里的热气飘到脸上,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儿子看我没动筷子,说妈,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说不是,就是有点累了,没什么胃口。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劝我。他低头跟小雅聊着天,聊着装修的事,聊着结婚的事。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日子苦,没什么钱。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喝一碗稀粥,心里也是甜的。现在日子好过了,人心却散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儿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他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容,说,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什么事,你说吧。儿子搓了搓手,说,妈,你看现在房子也加了小雅的名字了。我们马上就要装修,还要办婚礼,到处都要用钱。你手里不是还有点积蓄吗?
我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我看着儿子,没说话。儿子继续说,妈,你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吧。反正你老了也用不上什么钱。有我和小雅养你,你还怕什么?你留着存款也没用,还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筷子就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热闹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雅赶紧弯腰把筷子捡起来,递给我一双新的。她说,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手滑了?
我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儿子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挠了挠头,说,妈,我就是说,你老了不用留存款。有我们养你,你还担心什么?你把钱拿出来,帮我们把婚礼办得风光一点。以后我们对你好……
“你老了不用留存款”。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插进我的心脏。我浑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都凝固了。我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我从小拉扯大,掏心掏肺疼爱的儿子。我为了他,没日没夜地干活。我为了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买了房子。现在,他竟然对我说,我老了不用留存款。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看病。路上他醒过来,小声地说,妈,你累不累?我背着他,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我说,妈不累,只要你好,妈就什么都不怕。
我想起他第一次领工资,拿了两千块钱。他给我买了一件棉袄,虽然有点小,但是我穿了好几年。他说,妈,你冬天怕冷,穿这个暖和。我当时抱着那件棉袄,哭得稀里哗啦。我觉得我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我想起我摆摊的时候,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的手冻得通红,连手套都戴不住。可是一想到儿子,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我想着,再攒一点,再攒一点,就能给儿子买房子了。
可是现在,他告诉我,我老了不用留存款。
我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撕碎了。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小雅好像看出了不对劲,她拉了拉儿子的胳膊,说,建军,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妈肯定不高兴了。儿子皱着眉头说,我说的是实话啊。她老了,留着钱干什么?有我们养她,还不够吗?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很可笑。我笑出了眼泪,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我说,好,好一个有你们养我。我这辈子,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儿子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说,你没错。是我错了。我错就错在,不该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我错就错在,不该对你抱有希望。我错就错在,以为你真的会孝敬我。
小雅说,妈,你别生气。建军他就是不会说话。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小雅,说,他就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很清楚。我的钱,都该拿出来给他。我老了,就该靠着他们,就该一无所有。
儿子有点急了,说,妈,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和小雅都是为了你好。你老了,手里拿着那么多钱干什么?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说,我的钱,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就算是丢了,就算是被人骗了,那也是我的钱。跟你们没关系。
儿子的脸涨得通红,他说,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说,一家人?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们惦记的,不过是我手里的那点钱。
小雅的脸色也变了,她说,妈,你这话就过分了。我们不是惦记你的钱。我们只是觉得,你留着钱没用。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累了。很累很累。我不想再吵了,也不想再争了。我站起身,说,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儿子说,妈,你别走啊。我们还没吃完呢。
我没理他,径直往外走。我脚步有点踉跄,差点撞到旁边的服务员。我走出餐馆,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大。可是我却觉得,天好像塌下来了一样。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从衣兜里掏出那两万块钱,看着手里的手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钱了。是我瞒着所有人,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想起以前,儿子总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我以为那是真心话。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小孩子随口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我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腿都酸了。我走到河边,看着河里的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我心里想,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我才慢慢站起身。我擦干眼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是没用的。路是自己选的,就算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儿子的车停在门口。他站在车旁边,看到我回来,赶紧跑过来。他说,妈,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我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他跟在我身后,不停地说,妈,对不起。我下午不该那么说话。你别生气了。
我打开门,走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我把儿子关在了门外。我靠在门上,听着他在外面敲门的声音。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我知道,从房产证加名的这一刻起,我和儿子之间,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我也知道,我的晚年,注定不会平静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我。而我手里,只有这两万块钱,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