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三月九日上午,朱桓和昨日一样起来先去校场习武锻炼。
九点去工厂区巡视,中午进宫去蹭饭。
午饭之后,朱桓跟朱元璋说起昨日罗贯中跟自己私下交流,说明了他的担心。
朱桓其实是借着罗贯中的口询问朱元璋的态度。
我已经有了这么明显的民间影响力,您这个皇帝又塞给我那么多东西。
罗贯中这个秘书都能看到危险,您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朱元璋听到这些事情心中就乐了,下意识的感慨果然还是得放他出去啊。
只要给他安排了属下的臣子,就该主动跟他讲这些事情了。
朱元璋表面上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桓儿只要始终愿意与爹交心,爹在时自然能庇护你周全。
“爹也不会理会对你的任何攻讦之事。
“但是等爹不在了就没办了,那得看你们兄弟和叔侄之间如何相处了。
朱桓心说您老这不是废话吗————
朱桓无语,朱元璋也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个和尚处理掉了吗?”
朱桓轻轻点头:“已经处理掉了,认真确认了身份,不会弄错的。”
朱元璋听罢轻轻点头,对朱桓这样雷厉风行的处置表示了赞同。
但又觉得这么着急未必算是好事,显得过于谨小慎微了,就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就到自己御案后坐下,开始处理的日常政务。
朱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再次凑到朱元璋对面问:“还请父皇明示,儿臣应该怎么做,父皇希望儿臣怎么做。”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儿子,这家伙竟然一脸茫然。
他竟然真的不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
不过既然愿意这么问,也是真的象他曾经所得那样,不给父子之间留疑问。
朱元璋顿时就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爹希望你能有点担当,不要凡事都单纯考虑收益,考虑值不值得去做。
“天之骄子,偶尔就是要任性一些,要有舍我其谁的心气。
“不能因为稍微有一点难度就直接放弃!
“你做研究的时候那些心气,能不能放一些到自己身上?
“知道天竺难以占据,欧洲难以攻占,就直接没有了兴趣,要去蛮荒的新洲o
“对于天下的政事,说起来是头头是道,但是却没有一点亲自参与的意思,准备全都交给爹了帮你做好吗?
“在爹的庇护下,你自然能够无忧无虑,但是爹去世了呢?
“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你的谋臣也意识到了,其实爹给你的东西根本无所谓o
“就凭你在民间的声望,就已经能让人寝食难安了。”
朱桓听到半截就沉默不语了。
朱元璋看朱桓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但是却有事情不想说:“你在想什么?”
朱桓有些尤豫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决定讲清楚:“父皇————您是否明白,您对儿臣的要求,跟您的实际作为,是自相矛盾的?
“”
朱桓这话好象是说朱元璋心口不一,说一套做一套。
朱元璋也是这样理解的,所以顿时怒气上冲,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问朱桓:“你的意思是——这还是朕的错了吗!”
朱桓梗着脖子继续说:“父皇倒是不用动怒,这件事情其实怪不了您。
“父皇您是否根据儿臣的参考经验,决定在合适的时机彻底废除丞相了?
“你是否根据儿臣的参考经验,不打算尽早设立太子了?
“这些设想若要真的落实下去,那么整个天下和朝廷之上,就只能有您这个唯一的权力内核了。
“您让儿臣去担当什么责任,就是要去揽权,就是在破坏这样的设想,就是在制造与您的矛盾。
“您说儿臣要去新洲,是没有担当,是不愿意干困难的事情。
“但是欧洲的事情,您肯定想要亲自解决吧?
“儿臣如果要求直接统帅海陆军全面进攻欧洲,您能够给儿臣放这个权吗?
“反而是儿臣去了新洲,在新洲东海岸站稳脚跟之后,正好就能够跟您东西夹击欧洲了,就是事实上在给您打下手了啊。
“也应该是您能够接受的方法。
“事实上,就算是您让儿臣统帅大军,儿臣也不会要这样的责任和权力。
“那是在破坏儿臣自己的设想。
“只要父皇您在一天,您就是大明唯一的太阳。
“任何星月都不能与您争辉。
“所以儿臣绝对不会直接插手政务,儿臣就躲在您的阳光下自得其乐。
“其他的兄弟若是要争权,最后必定会头破血流的。”
朱元璋带着三分恼怒听明白了,这小子主要是在避免跟自己冲突。
但是这么做除了顾虑亲情和风险之外,明显也确实在抱怨自己不给他们放权。
自己这个父亲让他们有担当,却又什么都不让他们干,确实自相矛盾。
关键是,这小子的思路,隐约还有几分在“做实验”的味道。
把其他所有掣肘的权力全部剪除,让皇帝完全独揽所有大权,看能不能成功。
在某种程度上,自己作为皇帝就是他的实验对象!
按照这混帐做事的习惯,除非必要绝对不会主动干涉实验对象。
这混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担当,而是思考和做事的方式都与常人完全不同。
朱元璋越想越气,最后实在是忍不了,双手猛地用力,直接把御案掀翻在地。
然后一脚大步跨过倒在地上的御案,左手朝着朱桓骼膊抓了过去:“混帐,看来你今天是真的皮痒了!”
毫无疑问,朱桓一旦被抓住了,马上就是一顿毒打。
朱桓不是没见过朱元璋生气,但是还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生气过。
竟然气到把桌子都给掀了,不至于这样吧————
朱桓稍微迟疑了那么一瞬间,马上扭头撒腿就跑,闷头朝着坤宁宫跑。
朱元璋一手抓空,看到朱桓逃跑,顿时就更加生气了:“混帐,你还敢跑,你给我站住!”
朱元璋戎马征战十几年,身体素质当然极好的。
朱桓身体基本上长开了,平时也在锻炼身体,而且年轻。
关键是朱桓习惯穿合脚的靴子,而不是肥大宽松的传统朝服靴子。
朱桓就象穿运动鞋一样身轻如燕,毫不迟疑的一路飞奔。
朱元璋就象穿了一双大拖鞋,走路都得控制靴子别掉了,自然就没有办法发挥全力。
朱元璋一时半会还抓不住朱桓,只能喊周围的校尉和内侍帮忙:“都看着干什么!快给我拦住这混帐!”
周围的校尉和内侍看到这个动静,也都是吓了一大跳。
他们见过朱元璋打朱桓,但没见过这么激烈的。
朱元璋喊他们拦住,他们不敢完全不动,但是也不敢真的上手。
皇帝追打皇后的小儿子,他们帮谁都是找死啊,不过是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
等会儿这爷俩闹完了之后,随便一个人一句话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周围的校尉和内侍虽然动起来了,但是却不敢用全力,自然拦不住朱桓。
朱桓一路跑到了坤宁宫,快到门口了就扯着嗓子大喊:“娘—救命,爹要打死我了一”
马秀英已经听到了通报,满脸惊愕的快步从宫中走出来。
朱桓见到马秀英,顿时就松了口气,直接躲到了马秀英背后呼呼喘气。
朱元璋也很快就跑了过来,看到朱桓躲到了马秀英身后,就伸手指着朱桓说:“皇后你让开!”
马秀英却伸开双手拦着同时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爷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桓一边喘气一边说:“父皇嫌弃儿臣没有志气,没有担当————”
马秀英非常意外的说:“就这么点事?不至于如此吧?”
朱元璋马上吼了一声:“还有呢”
朱元璋这么跑了一段路,差点把靴子给跑掉,最愤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特别是马秀英出来之后,朱元璋有了宣泄情绪的对象,就想赶紧跟马秀英抱怨朱桓的混帐事情了。
朱桓继续说:“因为儿臣说自己跟父皇早就讨论过的事情,儿臣绝对不会主动揽权,以免跟父皇之间产生矛盾,以免为别别人离间。
“所以儿臣没有办法一边完全不揽权,一边又要有什么担当。
“当时儿臣就跟父皇说,父皇只要还在,儿臣就能在父皇羽翼下安逸生活,根本不用考虑其他的事情。
“父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暴怒,把御案都掀了。
“儿臣怕父皇把儿臣打坏了,过一会儿气消了又伤心,就跑过来躲避了。”
孔子家语有言:小捶则待过,大杖则逃走。
如果父母气上头了,孩子小挨一顿大没事,如果父母要大打,那就得赶紧跑。
以免父母打伤了之后又懊恼,甚至把孩子给打死了更伤心。
朱元璋不等马秀英说话,马上就解释说:“不是如此,这混帐把我当做他平时做实验的那些东西了。
“他在观察我是怎么当这个皇帝的,还让我按照他的想法去当这个皇帝!”
马秀英仍然没有完全明白怎么回事。
但朱桓已经明白了,终于知道朱元璋为什么忽然暴怒了,赶紧解释说:“不是这样的!父皇您真的误会了。
“儿臣确实在观察父皇如何治理天下,但是儿臣不看着父皇做这些事情,难道去听信其他闲杂人等的话吗?
“儿臣也确实一直在给父皇建言献策,但儿臣从未不尊重父皇啊,也从未要求父皇一定做什么啊。
“儿臣要有想法不说出来,那才是不尊重父皇啊。
“如果说做实验的话,儿臣自己也算是自己的实验对象,儿臣亲自跟侍妾确认了她们什么时候最容易受孕的事情————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世人皆有三六九等。
“实验对象是一种客观的状态,与是否尊重没有映射关系啊。”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