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对朱桓前面的解释不太能够接受。
但是听到朱桓他自己那所谓的实验,再加之人有三六九等这句话,就基本接受了他的说辞,气已经大半消了。
就算都是实验对象,相互之间也是不同的,有的只是工具耗材,有的是自己本人和妾室,有的是自己的亲人。
实验对象是个巨大的笼统的范围。
但是朱元璋感觉脸上下不来,现在自己如果直接接受了这种解释,那自己此前的暴怒似乎有些过于突兀了:“你还敢犟嘴!”
马秀英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熟悉朱元璋现在的状态,就赶紧提醒朱桓:“桓儿别胡说了,快给你父皇认错。”
朱桓也心领神会,从马秀英身后出来,直接对着朱元璋跪下说:“儿臣知错了,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冷哼一声:“罚在这里跪一个时辰,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皇后跟我进殿!”
马秀英随口答应着,跟着朱元璋进坤宁宫,路上招了一个女史过来吩咐几句。
那女史马上小跑步离开,到储物间去找了个柔软的棉垫子。
女史出来之后探头看宫门,确认朱元璋已经进了坤宁宫里面,就赶紧跑到坤宁宫的门口去,把垫子给朱桓垫在膝盖下面。
朱桓接过垫子,下意识的对那女史道谢:“多谢尚宫————”
不管对方职务是不是尚宫,朱桓称一句尚宫都是没有问题的。
就象见到内侍都叫太监一样,算是一种客气的称呼了。
女史知道朱桓素来礼待属下,是皇后几个儿子中对她们最和气的,她们对朱桓的印象也一直都很好。
但今天这事儿是皇后安排的,女史当然不敢居功:“不敢不敢,是皇后殿下让奴家来的,吴王殿下实在折煞奴家了。
“殿下莫要再开口,万一陛下听到就不好了————”
朱桓轻轻点头,也就不再说话了,心里面从头盘算今天的事情。
朱桓知道自己的道理其实没错,甚至觉得自己讲的已经够委婉了,没有直接说朱元璋你这个当爹的心口不一。
只是跟他讲,客观上皇帝要集权,跟太子和皇子们分权,两者之间有冲突。
你朱元璋不知道自己对权力有多敏感吗?
历史上你自己连丞相都要废除了,能容忍儿子直接跟你分权吗?
明实录上,朱棣的太子朱高炽,有大量单独决策记录,皇太子自己处理政务、直接任免官员的条目有很多。
但是朱元璋的太子朱标却只有挨训的记录。
现在你要求跟在身边的儿子有担当,有心气,简直是搞笑。
但凡你还活着,你儿子还在你跟前,那就别想有担当,别想有什么心气。
要么跟你较劲,要么直接摆烂躺平,要么远离你再说。
但是朱元璋他是父亲,还是皇帝,他心里不舒服,下不来台,就罚儿子。
朱桓当然不喜欢这样,但也没有办法直接改变。
而且越小越能接受,越大就越难以接受,所以才想离开应天。
朱标二十多岁了还让朱元璋追着打,当时他心里面什么感受,没有人知道。
但是换成朱桓自己,肯定非常不舒服。
朱元璋已经看到马秀英的吩咐,但是却也当做没有看见,大家都有台阶下。
只管继续跟马秀英抱怨朱桓的作为:“这老五跑的还挺快,我一时竟然没有追上他————”
马秀英笑着给两人说和:“你怕是忘了,桓儿他平时不穿朝服的靴子,一直都穿系鞋带的合脚靴子,所以跑快了也不用担心把靴子甩掉,你穿着朝服靴哪能追得上他————”
朱元璋恍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老了呢————”
朱元璋在坤宁宫里坐着歇息,跟结发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心里的气也就慢慢的舒缓下来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朱元璋感觉朱桓跪的也够久了,就跟马秀英告辞回去。
朱元璋路过朱桓身边的时候,沉着嗓子吩咐了他:“别在这里给你娘碍眼了,跟我回乾清宫去干活!”
朱桓颇为无奈的陪着笑脸爬起来,跟着朱元璋往回走。
朱元璋见状就忍不住按照摇头,你这小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今天的事情如果换做他的其他兄弟,从一开始就吓得趴在地上发抖了。
一路上内侍和校尉都低头暗自叹息:这爷俩果然很快就和好了。
当时自己若是真的动了手,现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
万一自己帮着皇帝拦住了吴王,让皇帝在气头上吴王给打伤了。
事后皇帝多半又后悔,皇后和吴王又生气,就可能拿自己这些人出气。
朱元璋离开之后不久,马秀英就派了身边的内监过来,给这些人发了赏钱。
众人顿时又开始感慨,今天果然是作对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还得这么干。
凑个热闹就行了,是吴王殿下跑得快,咱们实在拦不住,也没有办法啊。
朱元璋回到乾清宫,叫了几个内侍和校尉进来,收拾被自己掀翻的御案,打扫被墨水脏污的地面。
看着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朱元璋再回过头来看朱桓,回想起了今天与朱桓之间发生的那些争执。
朱元璋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本来就想要帮儿孙把“实验”都做完。
自己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帮儿孙铺平一切。
大明的下一代皇帝,只需要根据自己的实验结果,按部就班的执行下去。
与此同时,朱元璋也隐约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心口不一。
虽然希望儿子们能有所担当,但是他们在身边的时候,却又看的格外严格。
就象朱桓,理论上海军的行动一直由他直接规划,现在还给了新洲都督和总参谋的职务。
但是这些授权都是空的,只有决策参谋之权,完全没有指挥权,也没有机会直接与海军和新洲官兵接触。
他能指挥的军队只有那一百亲兵,还有三百校尉跟这一百亲兵制衡。
不过,要让朱元璋直接给他们授权,让成年的儿子们全都在应天府开府建牙,在朱元璋的眼皮直接管辖数千上万私兵,那也显然不可能。
根本不用讨论就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无法和谐相处,唐初兄弟相残的事情可不是玩笑。
让儿子们出镇地方,率兵镇守重要的城池,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方法。
朱元璋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原本的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了。
儿子们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带在身边培养出基本的军事能力。
然后就送到边疆和地方上十几历练,同时开始掌握地方和边疆的军队。
最后逐步取代那些功臣宿将,大明的天下就能真正稳定了。
唯一的问题是,老五的功劳太大,同时成熟的太早,而且还太冷静了。
朱元璋现在已经发现,自己和老五之间已经产生矛盾了。
这孩子一直给自己当参谋,创造各种对天下都有着重大作用的东西。
同时还一直非常懂事,完全不主动揽权,也从不居功,不要赏赐,也不胡闹。
朱元璋自然而然的越来越欣赏和宠爱他。
但父亲越是宠爱一个儿子,就越是会对他寄予厚望。
希望他有担当,能任事,能够自己决定事情,能够去掌控权力。
但这个儿子若是真的那么做了,多半就会跟朱元璋这个父亲发生冲突了。
这样的道理虽然简单,但是身在其中的人往往难以发掘。
不过朱桓这些年来已经讲过了无数次了。
这就是历代能君雄主与他们寄予厚望的儿子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以往虽然理解了这种矛盾,但是长期以来都没有直接的亲身感受。
随着朱元璋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慢慢长天,朱元璋慢慢开始感同身受了。
今天的这次莫明其妙的冲突,更是将这种矛盾直接展现了出来。
作为几子的朱桓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在主动退让。
但是他的退让,让朱元璋觉得他无能,没有担当,这同样也是矛盾。
朱桓知道这种事情早晚会避无可避,所以从小要求尽早就藩,避开这种冲突。
朱元璋恍然发觉,当初就应该答应他,让他十五岁就直接去新洲的。
朱桓虽然才十五岁,但却比其他几子二十岁都要成熟多了。
朱元璋在心中叹了口气,同时瞪着眼看朱桓,把朱桓看的莫明其妙。
直到内侍和校尉们把桌子收拾好,把地面打扫干净了,小心翼翼的过来通知。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内侍和校尉退下,让所有人都退到殿外去。
然后到自己的御案后坐下,看着对面的朱桓说:“桓儿,你经常会说一句话,抛开剂量谈效果都是耍无赖。
“与爹相处这些年,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兴趣主动索取施政之权吗?
“你不想跟爹因为权力而冲突,但就没有考虑过剂量问题吗?”
朱桓张了张嘴,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但又没敢说出来。
朱元璋见状就板着脸训斥起来:“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你还有不敢说的事情吗?”
朱桓颇为惆怅的说:“儿臣其实还说过,信任是经不起试探的。
“儿臣如果自己揣测这个边界在哪里,父皇真正无法接受的边界在哪里。
“就是在揣测父皇对儿臣的信任临界点在哪里。
“关键是,根据实验的逻辑,必然要超过临界点,才能发现临界点在何处。
“一旦超过临界点,与父皇之间的信任自然也就沾染了杂质。
“正所谓,一旦信任不绝对,就会倒向绝对不信任。
“信任一旦沾染了杂质,就会持续不断地扩大,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就象少年一旦经历人事,就永远不再是童子之身了。”
朱元璋听着前面的解释不由的一脸阴沉,心中也慢慢涌出了几分的惆怅,开始感慨皇家的亲情实在是复杂。
这孩子对自己这个父亲如此尊重————同时也如此的小心翼翼,也是让人有些心疼了。
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桓赶紧摆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跟朱元璋念经:“父皇莫生气,儿臣其实问您要过东西,儿臣早就问您要了新洲啊。
“您也早就答应了,儿臣自己也不需要另外要什么了。
“新洲的事情已经够儿臣忙活的了。
“当然,如果父皇您一定要给别的,儿臣如果还有馀力的话,也会尽量试着去做的。
“但这种事情不能让儿臣去试探,得父皇自己决定。
“您要给儿臣什么,儿臣就接着什么,这样就不会越界了。
“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啊。”
朱元璋终于听到了较为入耳的说法,于是板着脸冷哼了一声:“这才象话—
”
朱元璋开始在心中考虑,接下来再给朱桓一些什么授权,自己能够完全掌控但又能锻炼他能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