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深秋，当李弘节平定渝州叛乱、将张大智的首级传示巴蜀各州时，这场由地方豪强掀起的短暂风暴似乎已告终结。渝州的骚乱虽暴露了唐朝在后方统治的脆弱，却也展现了中枢在危机中的快速反应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而，历史对大唐帝国统一前的历练从未停歇，在西南一隅重归平静之际，唐朝北疆的烽火却以更猛烈的态势冲天而起。
十月初二前夜，燕山北麓，高开道大营。
帐中炭火熊熊，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高开道踞坐主位，左侧是几名心腹部将，右侧则是两名突厥特勤，他们是郁射设麾下的将领阿史那阙啜与执失蛮。帐内弥漫着马奶酒与烤羊肉的气味，气氛却凝重如铁。
“特勤，”高开道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抹了抹络腮胡上的酒渍，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算计，“前几次打幽州，咱们输了阵势，折了人马。弟兄们心里憋着火，我高开道更是不服！”
一名部将瓮声附和：“燕王说得是！李艺和突地稽那两条老狗，仗着城高墙厚，龟缩不出。咱们的骑兵在城外干瞪眼，攻又攻不上去，耗又耗不过他们粮草充足……”
“所以这次，不能再老调重弹！”高开道猛地打断，拳头砸在案几上，“以往咱们输，一是兵力不足，二是缺乏攻城利器，三是李艺那老贼用兵谨慎，从不轻易出城决战。”
说话间，他转向两位突厥特勤，语气变得恳切而极具煽动性，“但如今不同了！有草原雄鹰的两万铁骑助阵，咱们兵力数倍于前！更关键的是——”
他又突然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安排在幽州城内的眼线传来消息，因朝廷四处用兵，幽州库存的箭矢、擂石已不足半数！去年被雨水泡塌的那段城墙，修补得也是敷衍了事！而且……”他眼中闪过狠厉，“李艺与突地稽，一个汉人，一个靺鞨蕃将，真能毫无嫌隙？久守之下，必有疏漏！”
阿史那阙啜把玩着手中的银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缓缓道：“高王爷，可汗派我们来，是要见实惠的。幽州是中原北门，财富粮秣堆积如山。你前几次都说能破城，结果呢？”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这次若再无功而返，可汗的怒火，只怕你承受不起。”
高开道心中一凛，脸上却堆起笑容：“特勤放心！此次绝非虚言。我们不强攻，先以骑兵扫荡幽州外围所有屯堡村落，抢光他们的粮食，掠走他们的丁口，让幽州变成一座孤城、饿城！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已派不出援兵。届时，城内军民必然恐慌。李艺若出城来救，咱们就在野战中用骑兵淹死他！他若不敢出城，眼睁睁看着城外化为白地，军心士气必垮！到时候，或内乱生变，或有机可乘，幽州必破！城破之后，府库财富，七成归突厥兄弟，我高开道只求一块安身之地，并三成粮秣以抚士卒，如何？”
条件丰厚，且计划听起来比单纯蚁附攻城靠谱得多。执失蛮与阿史那阙啜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好！就依高王爷之计。”阿史那阙啜站起身，“明日拂晓，依计行事。让幽州人，再尝尝草原烈火的滋味！”
两日后，幽州城，总管府。
李艺与突地稽正在灯下对坐，面前摊开着幽州及周边山川地理详图。两人眉头深锁，刚从斥候口中得知了高开道大营旌旗激增、人马喧嚣的情形。
“高开道这厮和突厥人到底还是不死心，又来了。”李艺叹了口气，手指点着地图上几个通往北方的山口，“而且一来就是两万骑，加上高开道的前阵兵马，声势浩大。”
突地稽目光冷峻：“来者不善。高开道屡败屡来，此次借得突厥重兵，定有诡计。硬碰硬，我们骑兵不足，野战吃亏。”
“所以，还是老法子，但得更精细。”李艺道，“坚壁清野做得如何了？”
“城外三十里内，大小十七个村落，百姓已悉数迁入城中或南方堡寨，粮畜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水井已投污，房屋……必要时可焚毁，不给敌军留补给。”突地稽回答得干净利落，“但代价是，城外我们的眼线哨探，活动也困难了。”
“这是必然的。”李艺点头，“城墙加固呢？”
“去年坍塌处已用夯土木石紧急加固，但时日尚短，恐不及旧墙坚固。箭矢、滚木、擂石正在日夜赶制，库存储备约可供全城守军三月之用，若敌军不计代价猛攻，消耗会很快。”
李艺沉吟片刻：“不能一味死守。你的靺鞨精骑，还有城中善射敢战之士，要编组成数支‘游弈军’，每队三五百人，配双马，带足箭矢火种。敌军若分兵抄掠，你们就伺机伏击其小股队伍；若其大军围城，你们就袭扰其粮道、营地，打了就走，绝不纠缠。要让高开道和突厥人知道，幽州不是块任啃的骨头，而是满身尖刺的豪猪！”
突地稽眼中精光一闪：“正合我意！守城是迫不得已，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我今晚就去点选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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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李艺补充道，声音低沉，“城内需严防奸细，尤其是高开道可能埋伏的内应。从今夜起，全城宵禁，坊市严查，人心不能乱。告诉将士和百姓，朝廷已知幽州之事，援兵必至！我等身后即是家园，幽州寸土不可失！”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处城门、瓮城、敌楼的防御分工，直至深夜。当李艺送突地稽出府时，但见幽州城内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街巷间只有巡逻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城墙之上，火把连成一条摇曳的光带，如同巨龙脊背上的鳞甲，在燕山吹来的寒风中明明灭灭。
远处北方，漆黑的夜空下，似乎隐约传来群狼般的嚎叫，那是突厥骑兵在集结。一场规模远胜以往的攻防恶战，已迫在眉睫。
幽州，这座帝国北门巨锁，再次绷紧了全身的筋骨，准备迎接血战与烈火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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