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公元623年)九月深秋,高昌王麴伯雅病逝,其子麴文泰在各方注视下继位。这位新王面临在强邻环伺中求存的考验,其父“谨慎平衡”的遗言成为高昌国策核心。东方的大唐对此保持礼仪性的关注与长远的战略耐心,李世民更将其视为未来西域秩序重整的一环。
当长安朝廷的目光还在审视西域新王的动向时,帝国腹地的巴蜀故地,却爆发了更为直接和滚烫的危机。
武德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渝州(今重庆)。
此地扼守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处,山环水绕,地势险峻,自古便是巴蜀东部门户,水陆冲要。隋末以来,这里豪强并起,虽归附唐朝,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统治远谈不上稳固。
叛乱的首领名叫张大智。此人年约四十,出身本地豪族,膂力过人,曾为隋朝渝州戍卒小校,隋亡后聚众自保,表面上接受唐朝刺史统管,暗地里却一直怀有割据一方的野心。他眼见唐朝朝廷北抗突厥、东征辅公祏,主力尽出,巴蜀防务空虚,认为千载难逢的时机已到。
“弟兄们!都听好了!”
篝火在渝州城外隐秘的山寨空地上噼啪燃烧,映照着张大智那张被野心灼得发红的脸。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横刀,站立在一块青石上,扫视着下方黑压压聚拢的数百人。这些人里有他多年的乡党私兵,有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也有活不下去被裹挟而来的流民,眼神混杂着狂热、不安与贪婪。
“看看这世道!”张大智挥手指向东北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见长安,“李渊老儿和他那几个儿子,眼睛都盯在什么地方?北边,突厥的狼骑年年叩关,抢人抢粮!东边,辅公祏那厮都敢在丹杨称帝了!朝廷的精兵强将,钱粮税赋,全填到那些大头去了!”
他顿了顿,让这股对朝廷“不公”的愤懑在人群中发酵,然后猛地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再看看咱们渝州!咱们巴蜀之地,给他李家供应了多少粮秣?可换来什么?就派来个薛敬仁!”他嗤笑一声,满脸鄙夷,“一个只会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城里的守军,老子早就摸清楚了,老弱病残凑一起,不到五百!城墙去年被雨水泡塌了一段,到现在都没修利索!”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和低笑,紧张的气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猎物虚弱的兴奋。
张大智见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煽动性:“这就是天赐的良机!占了渝州城,咱们就扼住了大江咽喉,上游的蜀锦、盐巴,下游的粮船,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到时候,巴蜀震动,朝廷那帮焦头烂额的官儿,是调兵来打咱们,还是好好跟咱们谈条件?”
他张开双臂,仿佛已经拥抱了想象中的财富与权力:“府库里的铜钱绢帛,堆成山的粮食,都是咱们的!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美妾、僮仆,也该换换主人了!跟着我张大智,干了这一票,有的是荣华富贵,总好过在这山沟里啃芋头,或者去北边、东边当填壕的鬼!”
“干了!”
“跟着张大哥!”
“抢他娘的!”
狂热的呼喊从几个核心党羽开始,迅速蔓延开来,许多人的眼睛在火光中泛起血丝。张大智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些被贫困、压抑和野心折磨已久的心灵,已经被他点燃。他“噌”地拔出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渝州城方向,发出最后的怒吼:
“就在今夜!拿下渝州,富贵同享!”
“吼——!”山寨在贪婪的咆哮中沸腾。
贪婪与野心在昏暗的灯火下燃烧。九月二十六日夜,张大智率众突袭渝州城。由于事起仓促,且城中确有他的内应,乱军很快攻破城门,杀入城内。
此时,渝州刺史薛敬仁正在府中。他是关中士人出身,靠通晓经史被选任此职,为人谨慎乃至怯懦,从未经历过战阵。当喊杀声由远及近传来时,他吓得面如土色,手中书卷“啪”地落地。
“使君!贼人已破西门,正向府衙杀来!速走!”州司马提刀闯入,甲胄染血。
薛敬仁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走?往哪里走?守……守得住吗?”
“贼势凶猛,仓促间无法集结人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司马急道。
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职责与体面。薛敬仁甚至连官印都忘了拿,在几名亲随的搀扶下,从府衙后门仓皇而出,混入逃难的百姓中,连夜乘小船沿江东逃,直奔下游的 涪州(今重庆涪陵)而去。
“刺史薛敬仁弃城走”,这则消息比他本人逃得更快,成为这场叛乱中最具讽刺性也最打击士气的一笔。
张大智轻松占据了府库,自称“大将军”,为了收买人心和招募士卒,在开仓放粮的同时,他迅速派兵把守水陆要道。一时间,渝州易主,巴蜀东部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长安,已是数日之后。
两仪殿内,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的愤怒几乎压抑不住。比起高昌的王位更迭,这种发生在帝国直辖州郡、由刺史弃城导致的叛乱,更让他感到羞辱与警惕。
“薛敬仁,该杀!”李渊将奏报掷于地上,“一州主官,贼至即逃,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百姓于何地?”
兵部尚书屈突通沉稳分析:“陛下息怒。张大智不过一地方豪强,乘虚作乱,其势未成,响应者寡。渝州虽失,然其影响仅限于一隅。当下之急,是速派得力干将,以雷霆之势扑灭之,一则收复州郡,二则震慑巴蜀所有心怀异志者。”
“谁人可往?”李渊问道。
“左骁卫将军、渝州刺史(遥领)李弘节,现正奉旨在剑南道巡察粮秣。其人果敢知兵,且对巴蜀形势熟悉。可令其就地调集 夔州(今重庆奉节)、信州(今重庆万州)府兵,并权宜指挥附近州县兵马,速讨张大智。” 屈突通显然早有考量。
“准!”李渊当即下令,“加李弘节为渝州道行军总管,持节,总揽平叛事宜。首要收复渝州,擒斩张大智。至于薛敬仁……着即锁拿,押送京师,交大理寺严议其罪!”
李弘节接到命令时,正在涪州。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立刻嗅到了战机与责任。他并未过多深究逃至此地的薛敬仁,因武德年间,地方官员在叛乱面前“弃城而走”并非孤例(如芳州刺史房当树弃城逃遁),唐朝随立国六年,但初期吏治整顿尚未完善,部分官员责任意识薄弱。
朝廷对这类不战而逃行为的惩处虽然极为严厉,但乱局中仍有人心存侥幸。为稳定当前局势,他迅速以钦差身份,集结了涪州守军,并传檄命令夔州总管府发精兵西进,信州兵马北上,对渝州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同时,他广泛张贴告示,宣布只诛首恶张大智,胁从不同,以分化叛军。
再说张大智占据渝州后,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周边州县并未望风而降,反而紧闭城门。掳掠来的财货很快坐吃山空,手下乌合之众开始为分赃不均而争吵。当得知朝廷已派大将调集重兵前来围剿时,叛军内部更是人心浮动。
十日后,李弘节指挥的唐军很快便对叛军完成合围。他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先扫清外围,切断渝州水路补给,然后步步进逼。张大智试图出城野战,但在训练有素的唐军面前一触即溃。不到五日,唐军便重新夺回城门,攻入城内。
巷战中,张大智被其手下欲献功求饶的部曲出卖,遭擒后被就地正法。其余党羽或降或散,渝州之乱迅速平定。
这场短暂的叛乱,虽未对全国战局造成根本性影响,但其警示意义深远。它暴露了唐朝在看似稳定的后方区域,统治根基仍很脆弱,地方官员素质良莠不齐,一遇事变便可能崩溃。
尽管此次叛乱迅速被平定,但仍牵制了部分本可用于东南主战场的兵力和注意力,凸显了多线作战环境下,任何一处“火苗”都不能忽视。
李渊对薛敬仁的严厉处置(后被罢官流放),以及李弘节的迅速成功,向天下传递了明确信号,朝廷有决心、有能力维护任何一处疆土的统治秩序,弃土者严惩,作乱者必诛。
渝州的叛乱战火很快熄灭,但其与北疆、东南、西域的种种变故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大唐帝国在迈向真正统一的道路上,所必须经历的血火洗礼与秩序重建。在经历过一处处叛乱与动荡的同时,也将它的统治之基,压得更为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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