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秋,辅公祏在丹杨缢杀王雄诞、僭号称帝的消息震动长安。此时太子与秦王均不在朝,北疆又有突厥压境,朝廷面临南北难以兼顾的困境。
太极殿内,李渊与重臣紧急商议,最终定下政治与军事并进的方略,政治上,明诏揭露辅公祏之罪、厚恤王雄诞并将杜伏威迁宫予以名义上的“保护”,以瓦解叛军借口、收拢人心;军事上,为避免动摇北防,决定不起倾国之兵,而是任命熟悉江淮的李靖为东南道行军总管,统率襄、荆等地就近兵马专责征讨,同时分兵防范辅公祏同伙张善安。这一决策标志着唐朝在统一战争的最后阶段,以精准而高效的组合策略,应对割据势力的最后反扑。
几日后,长安的诏令快马传至向东南,李靖开始集结兵马的同时,阴山以南的草原上,一场规模浩大的军事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八月中的漠南,草色已见初黄。位于原州(今宁夏固原)正北方向约三百里,一处背靠丘陵、面朝水泽的广阔草场上,东突厥颉利可汗的鹰旗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这里并非突厥王庭,而是一处名为“白道川”的前线基地。此刻,营帐连绵十余里,人马喧嚣,集结于此的,正是由颉利可汗之侄、郁射设阿史那摸末统领的四万精锐铁骑。
中军金帐内,牛油火把照亮了一张张被风沙磨砺过的面孔。主帅郁射设年约三十,继承了他叔叔颉利的高颧骨与细长眼睛,但眼神更为阴沉。他抚摸着腰间镶有红宝石的弯刀,听取着探子的最后回报。
“设(突厥贵族称号),”一名浑身尘土、汉人打扮的探子跪禀,“长安消息已确认。唐皇二子,李建成在幽州以北,李世民在并州,皆被我军疑兵牵制。其东南的辅公祏已反,唐廷正调李靖南下。此刻关中,尤其是长安以西、以北,兵力确然空虚。”
帐中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落首领阿史德啜闻言,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好!这么说,唐人的肚子和后背同时着了火!真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郁射设,咱们这次定要狠狠撕下一块肥肉!”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叶护(突厥高官)执失思力(历史上的着名突厥将领,此时已崭露头角)却沉吟道:“设,原州虽是要冲,但唐将杨师道非庸才,且城防坚固。我军以往多是秋高马肥时,劫掠一番便走。此次大举叩关,若顿兵坚城之下,恐……”
郁射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执失思力,你的谨慎是对的。但此番,我们的目标不止是原州的粮帛女子。”他站起身,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原州”上,然后向南划过,“原州,南有陇山(六盘山),中有萧关古道,是屏护关中、通达陇右的锁钥。拿下它,就如一把刀子顶在了长安的腰眼上。”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提高:“李世民在并州,李靖要去江东,李渊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牌?我们不仅要抢,更要打出声势,让所有还在观望的梁师都、苑君璋残部看看,谁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也让李渊老儿知道,他一天不满足大可汗的要求,他的北疆就一天不得安宁!此次,不仅要破关,更要扬威!”
“吼!”帐中众酋长被这番话语激得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郁射设下令:“传令!前军一万骑,由阿史德啜率领,明日拂晓出发,直扑原州以北的石门关(原州北面重要隘口),务必在唐军反应过来前,打开通道!中军两万,随我继进。执失思力,你领后军一万,游弋策应,并防备灵州(今宁夏灵武)方向可能的唐军援兵。”
“遵命!”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八月十九日,黎明。
原州,地处陇东高原,北倚绵延的六盘山(古称陇山),南临泾水河谷,是关中平原西北方向最重要的战略屏障。其治所平高县(今固原市原州区)城池坚固,自秦汉以来便是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重镇,着名的萧关即在州境之内,控制着穿越六盘山的孔道。
刺史兼行军总管杨师道,是前隋观王杨雄之子,也是当朝宰相杨恭仁之弟,出身显赫,并非纯粹的文吏。他通晓军事,自镇守原州以来,修缮城防,整顿戍兵,颇得军民之心。这几日,北面斥候回报异常频繁,他心中早已绷紧了一根弦。
这日凌晨,天色未明,杨师道正在城头巡视。忽然,北方天际,一道,两道,三道……赤红色的狼烟,在朦胧的晨光中冲天而起,沿着山脊上的烽燧台迅速向南传递,如同大地流出的鲜血。
“是石门关方向!最高警讯!”身旁的校尉失声惊呼。
杨师道瞳孔骤缩,握住剑柄的手指越发紧了起来。他极目北望,仿佛能听到无数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闷回响。“终于来了……”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声音已然恢复了沉稳,却带着铁一般的决绝:“敲警钟!四门紧闭!所有戍卒、丁壮,全部上城!快马飞报长安、泾州、邠州:突厥大举入寇,已破石门关,兵锋直指平高!”
“呜——呜——呜——”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在原州城头响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城内顿时一片紧张有序的忙碌,士兵奔跑的脚步声、军官的呼喝声、百姓搬运守城物资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杨师道对匆匆赶来的副将和司马厉声道:“贼势浩大,必是蓄谋已久。我等职责,便是守住这平高城,将突厥人钉在此地,为后方集结兵力争取时间!城中粮械,足以支撑三月。传令下去:有敢言降或惑乱军心者,立斩!有奋勇杀敌者,本官不吝上奏朝廷,重赏!”
八月二十日,突厥寇原州、围攻平高城的急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刚刚为东南平叛定下策略的皇帝李渊案头。
两仪殿内,气氛几乎凝固。东南的烽火未熄,西北的狼烟又起,且来势汹汹,直叩京畿门户。
萧瑀面色严峻:“陛下,郁射设此来,绝非寻常抄掠。其选在辅公祏叛乱、两位殿下远征之际,发兵数万攻打原州要冲,意在牵制、在示威,更在试探我朝虚实!若原州有失,则泾、邠震动,关中西北门户洞开!”
封德彝前几日的担忧成了现实,但见他迈步出了班列,朗声道:“辅公祏是心腹之患,突厥更是肘腋之灾。李靖已奉命东下,兵马调度半途,若此刻更改,东南战事必受影响。然则原州之围,又不能不救。”
李渊凝视着巨大的疆域舆图,目光在东南的丹杨和西北的原州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有节凑地敲击着桌面。这位开国皇帝,再次面临开国以来最严峻的战略抉择之一:有限的精锐兵力,该如何分配于两个相隔千里的战场?
良久,他沉声开口,做出了决断:“原州要救,但江淮之叛亦不可纵容。李靖既定之策不变,东南之事,全权委予他。关中安危,朕亲自措置。”
接着,他连续下达命令:
“第一,诏令泾州总管、邠州总管,即刻整军备战,向原州方向缓慢推进,牵制突厥兵力,但不可浪战,首要确保本镇安全,为杨师道声援。”
“第二,飞马传谕并州秦王世民,通报原州军情,令其加强戒备,并设法研判突厥主力动向,若有隙可乘,可予郁射设后方以打击。”
“第三,动员京兆府附近府兵,加强长安城防及周边要隘守备,以防不测。”
“第四,”他看向杨师道的求救文书,“告诉杨师道,朕知他忠勇,原州乃国家要害,务必坚守待援!朝廷援军不日即至!所需守城器物,有司全力调拨!”
命令虽下,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援军不日即至”,在主力被牵制于北线、东南又分兵的情况下,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原州能否守住,很大程度上要依靠杨师道和守城军民的意志与能力。
此刻的原州平高城,已陷入血战。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至城下,箭矢遮天蔽日。郁射设采纳了俘虏的汉人工匠建议,驱赶掳来的民众砍伐树木,制作简易云梯和攻城槌,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杨师道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在城头指挥若定。这日午时,突厥兵一度凭借人数优势登上城垣,杨师道拔剑怒吼,率亲卫队逆击,亲手斩杀敌酋三人,硬生生将缺口堵住,血染征袍。
攻城间隙,郁射设策马至城下喊话:“杨刺史!长安自顾不暇,李世民、李靖都救不了你!何不早降?富贵可保!”
杨师道立于城楼,朗声回答,声音传遍城头:“我杨家世受国恩,今日唯有与城共存亡!尔等胡虏,背盟犯境,天道不容!我大唐将士,必让你等埋骨城下!” 城头守军闻言,士气大振,齐声怒吼。
原州攻防战,成了武德六年秋天最惨烈的焦点之一。这座孤城,如同一枚沉重的棋子,死死地压在棋盘的关键位置上,它的存亡,不仅关系着万千军民性命,更关系着大唐能否稳住这南北受敌的危局,为最终各个击破赢得宝贵的时间。
千里之外的丹杨,得知北线烽起的辅公祏或许在暗自庆幸;而刚刚领命、正挥师东进的李靖,内心很是清楚,肩上的担子则更为沉重,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定东南,如此,帝国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北方的恶狼。
天下的目光,在这一刻,被撕裂于江淮的烟雨与陇原的烽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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