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六月初三,当高开道的联军越过燕山最后一道隘口时,他们看见的是朝阳下寂静的幽州原野。麦浪在晨风中起伏,唐军烽燧上不见狼烟,城头旗幡低垂,这过分平静的景象,反而让冲在最前的奚族斥候队长勒住了马缰。
“不对劲。”他咕哝着古老的奚族谚语,“安静的草场下,往往藏着捕兽的陷阱。”
他猜对了。
此时此刻,幽州治所蓟城(今北京西南)的镇守府内,四十二岁的长史王诜刚刚披甲完毕。这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的将领,有着边关武将罕见的书卷气,但眉宇间一道箭痕破坏了原本的清秀面容。
“报——敌军前锋已至桑干河渡口,距城三十里!”斥候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王诜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用指尖轻抚案上沙盘。沙盘以细沙塑形,详尽呈现着幽州山川地貌,其中三处插着黑色小旗:桑干河渡口、居庸关北麓、昌平城郊。这是他耗时半月布下的战局。
“按第二策行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令南门校尉张承恩照常轮值,弓弩手伏于瓮城两侧。烽燧不必举火,让狼烟留在心里烧。”
副将迟疑:“大将军,不让烽燧示警,万一……”
“示警给谁看?”王诜抬起眼,“给八十里外的突地稽看?他此刻应该已经闻到血味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几乎在同一时刻,昌平城东北的密林深处,五千靺鞨战士正安静地咀嚼着肉干。
他们蹲伏在落叶松的阴影里,皮甲上覆盖着新鲜的藤蔓,战马嘴上套着柳条编制的衔枚。这些来自黑水流域的武士,有着与中原人迥异的面容:高颧骨,细长眼,发辫间编入铜环,行动时却悄无声息,如同林间潜行的豹群。
首领突地稽靠在一棵百年柞树上,闭目养神。四十五岁的他左耳缺了半边,那是年轻时与室韦部落争夺猎场留下的纪念。当亲兵将王诜的密信递上时,他没有睁眼,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信纸的厚度。
“高开道来了。”他用靺鞨语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磨石,“带着突厥的臭味。”
周围的头领们眼睛亮了。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报效唐朝的机会,更是复仇,去年春季,高开道的游骑曾偷袭靺鞨迁徙队伍,掳走七十余名妇孺,虽然后来用五十匹战马赎回,但这份耻辱必须用血洗刷。
“按汉人将军的计划,”突地稽终于睁开眼,瞳孔在晨光中呈琥珀色,“我们等奚狗掠到第三重营地时截其后路。但……”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我改主意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骨笛,这是用鹿胫骨制成的靺鞨战笛,吹响时声音似孤狼夜嚎。
“吹笛,上马。”突地稽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室韦马,“我们不截后路,我们去掏狼窝。”
他指的“狼窝”,是高开道与突厥约定的汇合点:一处名为“野狐峪”的山谷。根据王诜情报,那里藏匿着三百突厥轻骑,本应等奚族突破第一道防线后趁乱杀出。
靺鞨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密林时,朝阳刚刚爬上燕山主峰。
再说奚族前锋,不多时便已冲过桑干河浮桥,他们溅起的水花,在初升阳光下呈现诡异的金红色。
突然,远处幽州城头竖起的三面赤旗,紧接着,第一波箭雨密密麻麻从侧翼密林中射出,那不是唐军制式的雕翎箭,而是靺鞨人特有的三棱骨镞箭。
“中计了!”崔敦礼嘶吼着策马奔来,冠冕歪斜,“张承恩是诈降!瓮城里有三百弩手!”
话音未落,幽州南门轰然洞开。但冲出的不是内应,而是王诜亲率的两千玄甲精骑。这些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马面覆铁,冲锋时如同移动的铁壁,瞬间将奚族前阵撕开缺口。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后方。正当高开道试图收拢右翼时,西北方向传来连绵的骨笛声。紧接着,靺鞨骑兵如鬼魅般从山谷中杀出,他们的战术原始而高效,不结阵型,五人一组,专砍马腿,再用弯刀割喉。
“是突地稽……”赵元恺脸色惨白,“他……他不是应该在八十里外?”
高开道猛然醒悟,王诜早就料到他会有内应,所以将计就计,用虚假的布防情报引他入彀。而突地稽的提前现身,意味着突厥那支伏兵恐怕已凶多吉少。
战局在半个时辰内彻底崩溃。奚族骑兵见势不妙,率先向北方溃逃,任凭苏支如何怒吼也止不住败势。高开道本部被靺鞨兵和王诜铁骑夹在中间,阵型越缩越小。
“大王,突围吧!”高琰满脸血污,手中横刀已砍出数个缺口。
高开道环顾四周,崔敦礼已中箭落马,生死不明;赵元恺早已不知所踪;身边亲兵不足百人。他抬头望向幽州城楼,仿佛看见王诜正凭栏远眺,如同俯瞰棋局的棋手。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调转马头时,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有他曾经驰骋过的河北平原,有他称王建制的小小都城,而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当高开道的残部消失在燕山北麓的暮色中时,幽州城头的赤旗缓缓降下。但王诜脸上并无喜色,他接过军吏呈上的羊皮信卷,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六月初以来的各处警报:
林州(今山西离石)遭梁师都部侵扰;代州(今山西代县)出现突厥游骑;蔚州(今河北蔚县)方向燃起三道狼烟……
“不是巧合。”王诜将信卷递给副将,“突厥在用这些割据残部试探我们的防线,一处佯攻,多处响应,看我们先救哪里。”
他走到垛口边,晚风拂动他染血的披风。北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更远处的烽燧也在传递信号,那是妫州、檀州、蓟州……整条北疆防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将军,要急报长安吗?”
“报,当然要报。”王诜转身,眼中映着渐起的星辰,“但要加一句话:此番诸寇并起,非为割地,实为疲唐。请陛下勿视之为边衅,而当视之为……国战之始。”
十日后,这份战报与另外七封边急一同呈抵太极殿。
李渊在灯下一一阅毕,良久无言。殿中铜漏滴答,烛火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侍立的裴寂、萧瑀等重臣屏息静候,他们看见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陇西到幽州,划出一条漫长的弧线。
“朕当年起兵太原时,”李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以为平定窦建德、王世充便可天下归心。如今看来,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高开道败了,但突厥明天可以扶李开道、张开道。奚族退了,但契丹、室韦、吐谷浑还在观望。”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前,望向北方夜空,“传旨:令加强北陲防务,重建长城烽燧体系。另拟《抚边诏》,凡内附蕃部助战有功者,赐姓、授官、划牧场,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比跟着突厥更有前程。”
夜风吹入殿中,卷动满案奏章。其中一页被吹落在地,上面正是王诜亲笔所书的最后一句:
“今北疆之患,非一城一地之失,乃天下气运之争。愿陛下以九州为枰,以万民为子,布局当在烽火未燃之时。”
武德六年的这个夏夜,大唐的北疆战略就此转折。而距离那场彻底改写东亚格局的“渭水之盟”,还有整整四年,这四年间,无数如高开道般的枭雄将在历史洪流中湮灭,无数如王诜、突地稽般的名字将镌刻在边疆碑石上,共同构成一个帝国走向鼎盛前,最漫长也最黑暗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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