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归府如常理事,刚过申时,就也听说了宫里京太守告状的事。
张家公子竟然非礼了昀熹。
镇皇于此不悦,于是非但没为其做主,反倒把他给斥了回去。
听闻张效离宫时也是怨怨难休,毕竟昀熹那一簪子下去,几乎废了张公子的右手。
周容于是起身前往安抚。
张府中,那受了重伤的张公子仍在他爹面前哭泣不已,只说他这青年才俊,如今废了右手,往后连笔都握不了的日子可该怎么办。
而张效看着自己宝贝儿子动弹不得的右手更是心疼不已,一时怒极更是扬言非也废了那花昀熹不可!
“张大人,这事可意气不得。那花昀熹可是月舒亡宗唯存之嗣,他的体面可是关乎西境社稷,若非如此,陛下又岂会留之于京?”
“他可是把我儿子的手给废了啊!”
张效一语而怒,旁边张硕维也应言而嚎:“一个亡国奴而已,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敢废了我的手,我就要他偿命!”
周容视之笑色落浅,一语开言而锋转:“张公子既想叫他偿命,昨夜何以不趁乱行事呢?”
“要不是燕赤王……”张硕维气极间一语脱口而出,却是张效及时察觉了言中有陷,当即一个耳光掴过去,硬叫张硕维闭了嘴。
“爹……?”张硕维捂着自己火辣辣的那半张脸,茫然而委屈的看着他爹。
“逆子,何能失礼于殿下!”假作训言之间,张效两眼紧紧盯住他这昏愣的儿子。
这时老夫人听见了响动连忙赶来,一眼就瞧见了乖孙那红落了巴掌印的脸,忙是心疼的就哄慰上前,“哎哟我的乖孙儿……”
张效的老母平素里最是疼爱这个独孙子,昨夜里见他捧着只血淋淋的残手回来就已急了心窝子疼,这会儿更见又给捱了这么一巴掌,气急败坏的指着张效就斥:“你怎么当爹的!孩子都在外头叫人给欺负成了这样,你非但不为他做主,还这样打他!”
“娘!”张效当下生是急得脚底冒汗,“您上前庭来做什么?儿子这正与相国大人谈议公务呢!”
听得此言,老夫人这才发现了默然站在一旁的周容,于是连忙扶着手杖转过身来行礼,“老身一时急昏了眼,竟未见大人在此。还望见谅呐。”
周容持笑以礼,“晚辈见过老夫人。令孙伤势实在令人心忧,故而今日特来探望。”
周容作此一语,自是勾得老夫人气急又语:“相国大人是明理的,我家贤孙自小懂事,在外从不惹是生非,今却遭此横祸,好好的右手叫人伤成了这样,这天大的委屈怎么能忍?”
眼看着他老娘这就又朝着相国诉起了苦来,旁边张效急得肝火烧心,却是拦又拦不住。
“我这不孝的儿子又不成器,此事还得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呐!”
“一定,一定。”周容颔礼而应。
“来人,快把老夫人和公子扶回去歇息!”
听得张效呼唤,其夫人亦匆匆赶了来,见得相国在此,匆忙行上一礼,“妾身见过相国大人。”
“你赶紧的,快把娘扶回去!”
张效匆匆催促着,夫人自然不敢耽搁,忙就过来扶着老夫人,“娘,大人正有公务呢,我先扶您回院里休息。”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一个坊里的贱伶竟能把我孙儿欺负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娘,您快别说了,相国大人还在呢。”
看着他那磨人的老母终于远离了此处,张效连忙向周容拱手俯歉:“方才犬子失言,又内府不宁,冲撞了大人,还望见谅。”
“令郎逢此横祸,老夫人难免心忧。”
此刻会过了意来的张效立马也换一面沉稳谦礼之态,“蒙大人不罪,下官幸甚。”
周容抿唇莞尔,“张大人也已居朝多年,岂不揣圣意?”
“都怪下官教子无方,犬子顽愚不知规矩。”
“恕我直言,令郎此事,可不仅是个不知规矩而已。倘若真只是些小打小闹的事,我又何必赶在这时候来叨扰大人?”
张效连忙俯首,“下官已明相国之意。”
周容也是摇头一叹,“令郎此事不能说是大事,却再往前一步就是党争了。”
“不敢不敢!下官绝对不敢!”
“大人明白就好。”
是夜,周容入寝,却久坐席中,而看着置于几上的一只小花枕沉沉而叹。
秦夫人扶灯走来,垂眼见得周容一面愁态。
夫人置灯于几旁对坐,就听周容又是一叹。
“夫人可还忆得此物?”
“这只小枕还是昔年太子犹在府中时,妾亲手做的。”
周容点了点头,终于将视线从枕上挪开,叹道:“时光荏苒,转眼都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了……”
“夫人可还能忆,太子昔年稚态?”
秦夫人也浅叹了垂眼,拿起几上那只陈旧的幼枕,道:“稚子终有长成之日,成则有志,有志便未必道同了。”
周容看着自己的夫人,眼中愁色如叹,“素来多是妇人怜子更甚,今日却是我叹殊途,而不见夫人惋惜。”
秦夫人又将手中小枕放下,看着周容而道:“大人身在朝局,见势总比妾身明白。”
“夫人之意?”
“太子有志,也非不肖,事君侍父,更也不会不知顺逆之状。皇上尊尚君子之道,太子明知于此,如何又会自主让张太守将坊中事推到御前?”
周容闻言而思,忖知其意。
“说到底,这已不只是太子与燕赤王的党争,更是阴阳之搏,明暗之争。”
“大人辅佐的终是皇上与朝廷,大人筹谋之局也从不只关乎于两位皇子的胜负之争。大人虽念太子,却不可忽忘燕赤王忠正之守;或道同于王时,亦当明白太子本存松竹之质,奈何鼠蠹为患,攀良作朽。”
听罢夫人一番所言,周容心中终觉茅塞顿开,于是正坐而向夫人拱手道:“蒙夫人良言赐教,容明矣。”
月明星澈,庭下清风缓袭。
卢清瑶在屋中轻柔的哄了孩子睡下,便出屋外就见太子仍坐庭下独酌着。
“夫君。”
慕柊闻唤抬眼,一扫眉间愁态笑应道:“修儿睡下了?”
“嗯,现在叫奶娘看着。”
“瑶儿辛苦,快先回去休息吧。”
卢清瑶瞧了他手中杯盏,“夫君还不归寝?”
“就快了,待我将剩下的酒喝完就回来。”
“嗯……那夫君喝完这些,可莫要再添了。”
慕柊温笑着点头柔应。
卢清瑶便起身,行入廊中将离时又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间愁态又缠。
今日申时,左丞来到东宫拜访,她在后院自然不知前堂又议何事,只是左丞离开后,他便犯愁了整日。
一杯清酒见底,慕柊便又起壶斟满,却饮了这半宿,仍然浇不落心中层起不绝的伤感。
李向安今日到来也不议什么,只是告诉了他相国似与燕赤王有所交近,今日张效入宫哭诉坊中不平,却反被镇皇斥出,想来缘故在此。
今朝群臣之中,镇皇也就还听相国的劝了。
慕柊又将杯酒饮尽,抬见天间絮云掩月,心底好像也被掏空了似的,只觉空凉凉的。
如今他虽在居东宫之位,却也不知为何,总有种众叛亲离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