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焚烧衣物的灰烬,在柏氏孤坟前打着旋儿,仿佛无形的手指在拨弄未尽的诉说。梅花道人将最后一件纸裁的夹袄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映亮了她沉静中压抑着风暴的侧脸。张经纬肃立一旁,对着那方简陋石碑,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青烟袅袅中,梅花道人的声音响起,比山风更凉,比灰烬更沉:“贫道自幼入道门。佛家讲因果轮回,报应来世。而我道家讲‘承负’。前人积善恶,后人承其果。自身造业,现世得报,才是天道。”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墓碑,投向更渺远的虚空,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嘲讽,“但人间的法人法,有时不讲承负,只讲强弱。人心若恶,连鬼神都可欺瞒,连至亲都可吞噬,何况区区律法?”
张经纬默然片刻,消化着她话中的怨毒与悲凉,终于问出核心的疑惑:“我不明白。你既已找到她们,既有能力,为何不直接了结胡胜?他病入膏肓,本就时日无多。为何为何要将蓉蓉和娇娇,两个刚刚失去母亲、对你满怀信任依赖的孩子,也拖进这血腥的复仇里?若非胡娇练过武,反应快些,那晚在胡胜房中,胡蓉她可能就”
“他若是就那么死了,我还如何报仇?”梅花道人猛地截断他的话,转头直视张经纬,眼中那片冰湖之下,终于翻涌出灼人的岩浆,“太便宜他了。我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死在自己亏欠最多的女儿手里,要他死后都不得安宁,要被掘坟曝尸,要被唾骂千年!我要他尝尝,柏妹当年被至亲背弃、被世人冷眼、在绝望中一点点咽气是什么滋味!他若死了,这戏,还怎么唱得完满?他的罪,又如何能真正‘承负’到他自己的骨血身上?!”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刮过寂静的山林。张经纬凝视着她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恨意与痛苦交织的火焰,一个更为隐秘的猜测逐渐清晰。他缓缓道:“你对柏夫人并非仅仅是古道热肠,或同乡之谊吧?那份执着,那份痛楚想必有着超乎寻常的情愫。”
梅花道人没有否认。她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部分激烈,重新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静的哀伤。她转回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墓碑边缘,像在抚摸爱人的鬓发,声音飘忽起来,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我们都不是高阳人。我们从小在淮南长大她是淮南柏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而我,只是城外白云观里一个无父无母、跟着师傅学经炼丹的小道童。”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机缘巧合,她随家人来观中进香,我们认识了。她不爱那些绫罗绸缎、诗会宴饮,偏偏喜欢听我讲《南华经》,喜欢后山的清泉和野花。后来她家里要她与淮南第一世家谢氏联姻,她不愿,闹得天翻地覆,得罪了谢家。柏家惹不起,只得举家仓皇北逃,来到这云州边地。”
“她父亲将家族败落的怨气,全撒在她身上。在北地,她过得猪狗不如。” 梅花道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北戎打进来,兵荒马乱他们一家也是苟且偷生;再后来云州复辟,朝廷清算,她父亲因曾短暂屈从戎人,被定了叛国罪临刑前,不知是最后一丝良知未泯,还是想给家族留点香火,将未出阁的女眷都匆匆嫁了出去。柏妹她就这样被塞给了胡胜,一个浑身煤灰、大字不识的煤窑工。”
张经纬低声补充了他在村里听到的后续:“她嫁给胡胜后,努力操持,还生了两个女儿。可因为没有儿子,胡胜和他那个刻薄的老娘,对她极尽欺凌。胡胜老娘临终前,还逼着胡胜写休书这事,在胡庄村老一辈人里,不是什么秘密。”
“是啊不是秘密。”梅花道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深深抠进墓碑的泥缝里,“人尽皆知!可人人都冷眼旁观!邻里、族人,甚至那些看似热心的三姑六婆,谁真正为她说过一句话?谁在她被关在门外淋雨时递过一把伞?谁在她饿得偷吃猪食时给过一碗饭?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得了消息,疯了般四处找寻她的下落。等我终于找到高阳,找到胡庄村得到的,却是她的死讯!”
张经纬眉头紧锁:“不对。胡蓉胡娇分明是你接济抚养的,她们说是你救了她们。若柏夫人那时已死,何来‘托孤’?”
“那是后来的事!”梅花道人惨笑,“我最初打听到的‘死讯’,是胡胜为了彻底霸占柏妹用光自己所有嫁妆、甚至变卖首饰才盘下的那个小淋煤坊,向当时官府谎报的!他对外宣称妻子急病身亡,甚至甚至打算把两个才七八岁的女儿,卖给当时那个贪婪好色的高阳县令做婢女,实则就是做那龌龊的妾室!那个畜生他趁着柏妹病重无力反抗,真的把她把她扔到了后山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冷静冷静些!”张经纬见她情绪再次失控,气息急促,不由得提高声音喝道。
梅花道人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后来,我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查明了真相。我也没去报官,只是开始在胡庄村,在煤工里,在高阳城里,到处散播胡胜‘抛妻弃子、逼死原配、卖女求荣’的丑事。他那时生意刚有起色,想要脸面,怕坏了名声影响买卖,又慑于流言可畏,才假惺惺地把还没断气的柏妹从山里抬回来,扔回老宅。两个女儿?他根本不管,也跟着她们半死不活的娘一起,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
“为何不一开始就报官?”张经纬追问,虽然心中已猜到答案。
“你说官?官有时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或者是豺狼的看门狗。”梅花道人嗤笑一声,满是讥诮,“张大人,你莫非以为,这世上的官,都如你一般?或许有你这样愿意较真、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但那时候的高阳县令,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若不是我暗中盯着,及时出手,用些江湖手段吓阻,又花了些银钱打点,蓉蓉和娇娇,早在几年前就被那狗官糟蹋了!她们还是孩子啊!” 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张经纬沉默,无法反驳。前任县令的贪婪残暴,他亲手查办,其罪证确凿,最终满门抄斩。那确实是高阳一段黑暗的岁月。
“所以,”张经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质询,“你对胡胜的恨,对那个黑暗世道的恨,就能成为理由,让你忍心去利用两个刚刚失去母亲、视你为唯一依靠的孩子?让她们亲手弑父,从此背负永世不得超脱的罪孽?梅花道长,这不是道法承负,这是以暴易暴,将新的悲剧,强加在无辜者身上!她们本可以是你的救赎,而不是你复仇的棋子!”
梅花道人的神情有刹那的动摇,但很快被更坚硬的执拗取代。她避开了张经纬的目光,看向坟墓,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这是胡胜应付的现世报。就像你的前任,那个狗官,他最后是上吊了,看似自我了断,但结果呢?满门抄斩,血脉断绝。这才是真正的‘承负’。” 她顿了顿,“至于蓉蓉和娇娇她们身上流着胡胜的血,这是她们的‘负’。我教她们本事,给她们机会复仇,也是给她们一个‘承’的方式。更何况,胡胜不死,她们在胡家,在刘氏手下,又能有什么好日子?早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别再把一切都推给虚无缥缈的‘道法承负’!”张经纬向前一步,目光如电,试图刺破她最后的伪装,“承认吧!在你内心深处,将她们卷入,不仅仅是为了复仇的戏剧性,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是‘胡胜的女儿’。她们是你的工具,是你能接触到胡胜、实施你复杂报复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会引人怀疑的一环!你利用了她们对母亲的思念,对你的信任,对不公命运的愤怒!你让她们沾上洗不掉的血污,而你自己或许早在多年前,在那个决定用仇恨而不是救赎来填补悲痛的时刻,就已经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梅花道人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张经纬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沉默的空气里。良久,她忽然极其轻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激烈、嘲讽或哀伤,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转过身,不再看张经纬,而是面向那座孤坟,俯下身,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冰冷粗糙的墓碑。她的动作无比温柔,仿佛真的在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恋人,脸颊贴着石碑,低声呢喃,情深似海:
“柏妹你看,该讨的债,快讨完了。这世道太脏,太冷你别怕,师姐我马上就来陪你了。黄泉路远,但有我牵着,下面你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她闭上眼,轻轻拍着墓碑,就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孩子,又像在慰藉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秋风掠过,竹林呜咽,纸灰飞舞,将她月白色的道袍和如霜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仿佛真的要随风化去,与她口中的“柏妹”一同归入那永恒的寂静。
张经纬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与墓碑相拥的背影,心中并无破案将结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