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道人那句情深似海的诀别余音似乎还在竹林间飘荡,她抱着墓碑的身影在秋日斜阳下显得凄美而绝决。然而,下一瞬,变故陡生!
她宽大的月白道袍袖口无风自动,一道冷如秋水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袖中激射而出!那是一柄细窄柔软、可盘于腰间的软剑,剑身在她内力催动下绷得笔直,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竟不是刺向别处,而是直取数步之外的张经纬咽喉!
“唉!唉!唉!” 张经纬全然没料到这刚做完深情诀别、看似已无争斗之心的道人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是如此近距离、如此狠辣的致命一击!他惊得连连后退,口中下意识发出三声短促的惊骇之音,狼狈至极地想要闪避,但那剑光如毒蛇吐信,已噬至眼前!
几乎就在软剑刺出的同时,四周竹林中蛰伏的暗卫精锐也动了!他们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但梅花道人这一击太过突然、角度太过刁钻,直取主帅,他们拦截已稍迟半分!
“她在寻死!别杀她——!” 张经纬在生死关头,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梅花道人此举绝非为了刺杀他脱身,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决绝!她是在故意激怒护卫,以求速死!他嘶声大吼,希望能阻止护卫下杀手。
然而,他的吼声被一声尖锐的呼啸淹没!
“咻——!”
一支从侧方林间射出的弩箭,快若闪电,裹挟着劲风,精准无比地,在软剑剑尖距离张经纬喉咙尚有寸许之时,狠狠扎进了梅花道人右胸偏上的位置!强劲的力道带得她身体猛地一颤,前冲之势顿止,软剑“哐啷”一声脱手落地。
几乎是同时,又有两三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虽因张经纬的吼叫略有偏斜,但仍有一支擦过她的肩胛,带起一蓬血花。
钱明连滚爬爬地从张经纬身后的隐蔽处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张开双臂挡在张经纬身前,声音都变了调:“保护少爷!保护少爷!”
“保护你奶奶个腿儿!” 张经纬又惊又怒,一把推开钱明,疾步冲到梅花道人身边。只见她月白色的道袍前襟已被鲜血迅速染红大片,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剧烈痉挛,但她竟未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抠着地面,拖着重伤之躯,一寸一寸,艰难而执着地,朝着柏氏孤冢的方向爬去。鲜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混合着泥土和枯草。
“别死!挺住!我还有话问你!九儿!快叫九儿!” 张经纬声音发颤,他跪倒在地,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外套,用力撕开内衬,团成一团,死死按压在梅花道人胸前那最致命的箭伤上,试图堵住汹涌而出的鲜血。他另一只手扶住她因痉挛而颤抖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梅花道人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染红了苍白的下颌和衣襟。她似乎听到了张经纬的呼喊,爬行的动作停了停,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近在咫尺的孤坟,又艰难地转向张经纬,嘴唇翕动,血沫随着气息涌出:“这就是我的现世报” 话音未落,又是一大口浓稠的鲜血猛地喷出,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她身体最后绷紧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那双始终望向孤坟的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归于一片空洞的寂然。
“钱明!我操你大爷!” 张经纬感觉到手下按压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挫败感和悲凉冲上头顶,他扭头对着呆立一旁的钱明嘶声怒骂,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钱明吓得一哆嗦,委屈又惶恐地辩解:“少爷!这、这怎么能怪我呢?又不是我射的箭!而且、而且她刚才要杀您啊!”
王二狗也迅速从林中现身,单膝跪地,脸色凝重:“少爷息怒!方才情势危急,梅花道人暴起发难,动作极快,角度致命。弩箭疾速,属下属下亦无法瞬间辨清具体是哪一位同僚的箭矢最先命中要害。请少爷责罚!”
张经纬胸口剧烈起伏,骂完之后,那股怒火却迅速被更深重的无力感吞噬。他知道,钱明和王二狗说的都是实情。在护卫眼中,那瞬间就是致命的刺杀,他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自己的安全。梅花道人求死之心如此决绝,甚至利用了他的护卫机制他又能真正责怪谁呢?
他颓然地低下头,正准备将梅花道人的遗体放平,目光却猛地凝固在她紧握的右手指缝间——那里,并非空空如也,也不是握着什么暗器,而是紧紧攥着一小株连根拔起的、带着湿润泥土的青色萱草。萱草,又名忘忧草,亦常被视为母亲或思念的象征。在这初秋时节,山野间已见枯黄,这一株却依旧青翠,想必是她方才在坟前徘徊时,特意寻得、摘下,一直握在手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看着那株沾着她鲜血、依然被她死死攥住的青草,张经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支弩箭狠狠射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所有的愤怒、追问、对真相最后一环的执着,似乎都随着这株青草的出现,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吩咐:“找一口好一点的棺木。将她与柏氏,合葬在此处吧。碑碑上不必写太多,就写‘清心观梅花道人、信女柏氏之墓’。”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道观的人,来主持简单的仪式。”
钱明看着张经纬瞬间苍白憔悴下去的脸色,担忧地上前:“少爷,您的脸色很不好”
张经纬摆了摆手,仿佛用尽了力气:“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先回去歇歇。你们带人仔细搜查清心观,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遗物。注意,莫要惊扰太过。” 说完,他不再看那染血的空地和新添的亡魂,脚步有些虚浮地,独自牵着来时的驴,缓缓走下了山。
夜幕降临,县令居所书房。
烛火轻轻摇曳,将张经纬独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摊开着卷宗,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白日里山坳中的血色、那株青草、梅花道人最后空茫的眼神、还有她讲述的关于柏氏颠沛流离的一生各种画面交错翻涌,让他心绪烦乱,难以平静。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沉重,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张经纬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进。”
钱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少爷,清心观那边大致搜检过了。梅花道人的居所十分简朴,没多少私人物品。这匣子是在她静室蒲团下的暗格里找到的,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几本道经,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匣子底部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以火漆封口的信笺,“我看着像是一封绝命书。不过元先生大致看了看内容后说这更像是一封情书。”
张经纬抬起眼,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钱明连忙将信笺递上。就在张经纬接过信,准备拆开火漆时,书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皇甫灵端着一盅显然是刚炖好的参汤,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裙袄,未施粉黛,还带着两人持续冷战带来的淡淡疏离感。最近张经纬被连环命案缠得焦头烂额,早出晚归,两人几乎没说上几句话;而皇甫灵心结未解,也一直有些怏怏不乐。
她将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爹从云州派人送信来,说侯府那边已经收拾布置得差不多了。趁着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就在这几天,可以把过门的仪式办了。”
张经纬的注意力暂时从信笺上移开,点了点头,语气也有些平淡:“知道了。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谢岳父大人费心安排。”
皇甫灵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看了看张经纬明显不佳的脸色和眼底的阴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层刻意维持的冷淡终于软化了些:“呼钱明下午回来跟我说,你今天在山上受了些刺激,心情很不好。我我来看看你。” 她的关心,终究还是没忍住。
张经纬感受到她语气中的缓和,心中微暖,但白日沉郁的情绪依旧笼罩着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皇甫灵走近两步,借着烛光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沉郁,不由问道:“怎么了?案子不是快结了吗?”
张经纬摇摇头,想说“没”,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皇甫灵忽然注意到,张经纬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的痕迹。她微微一惊,印象中,自己的夫君即便再难再累,甚至面对生死险境,也总是倔强冷静,极少露出这般脆弱的神色。“你” 她迟疑着,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哭什么?”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张经纬一直强撑着的情绪骤然决堤,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妻子,眼中充满了迷茫、自责和深切的悲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我好像做错事了灵妹,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说罢,在皇甫灵错愕的目光中,他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起身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皇甫灵完全懵了。结婚以来,她从未见过张经纬如此失态。最初的僵硬过后,她感受到怀中夫君身体的颤抖和那份无言的沉重,心一下子就软了,融化得一塌糊涂。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却又充满温柔地,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低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我在这儿呢。”
这一安抚,张经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维持着依赖的姿势,断断续续,将梅花道人与柏氏的故事、胡家姐妹的悲剧、常氏兄弟的失踪、胡胜的恶行、梅花道人偏执的复仇、最终那惨烈而决绝的赴死连同自己今日目睹一切后的冲击、对护卫误杀的愤怒、对真相背后无尽悲凉的无力感,一股脑儿地,向皇甫灵倾诉了出来。时而愤慨,时而叹息,时而自责没能更早洞察、阻止最后的悲剧。
这一说,便是一个多时辰。烛火换了一次,参汤早已凉透。皇甫灵始终安静地听着,随着故事的展开,她的神情从惊讶,到愤怒,到同情,最后,当听到梅花道人抱着墓碑诀别,手中紧握青草而死时,她的眼圈早已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待张经纬终于说完,胸中块垒似乎稍去,情绪也渐渐平复,他才发现妻子的异样。他抬起头,看到皇甫灵满脸泪痕,反而有些慌了,抬手去擦她的眼泪:“灵妹,别哭了我我没事了。”
皇甫灵却抓住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触动:“好痴情好坎坷她们两个都是女子啊却有着这样这样”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份跨越世俗、历经磨难、至死不渝的感情,只是反复道,“太感人了太苦了”
张经纬原本是自己寻求安慰,没想到反而把妻子惹得泪如雨下。他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心中温暖,将妻子搂得更紧些,用指腹轻轻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一丝哄劝:“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看,我都哄了你一个时辰了,不是说好你来哄我的吗?怎么反倒变成我哄你了?”
皇甫灵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却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带着哭腔嗔道:“你你说得这么惨,谁听了能不哭嘛那个梅花道人,还有柏夫人她们太可怜了这世道,对女子为何总是这般苛待”
张经纬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暖与真实,白日那浸透骨髓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低声叹道:“是啊这世道,有太多不公,太多无奈。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处,多存一份善念,多守一点公道吧。”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封尚未拆开的“情书”,“至少要让该有的真相,得以昭示。让该安息的灵魂,得以安息。”
烛光下,夫妻相拥。窗外的秋夜寒意正浓,书房内却因这份难得的坦诚与相依,滋生出一缕暖意,缓缓熨帖着两颗疲惫而感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