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观,这座坐落于城西山麓、本应清幽出尘的道观,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惶恐所笼罩。观门内外,皆有身着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把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观中那些平日清修的道士、道姑,此刻都被集中在了前殿广场上,个个面色惶惑,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官府围困所为何事。
“嘚嘚”的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观中压抑的寂静。只见县令张经纬骑着一头温顺的青驴,晃晃悠悠地穿过了观门,姿态甚是悠闲,与他身后那支肃杀精悍的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队伍不过十余人,却个个气势惊人。他们并未穿寻常衙役的公服,而是身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外罩半身紫毛袄,手臂绑着熟牛皮制成的护膊,腰间扎着宽厚的悍腰,胸前护心镜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人人身材魁梧,精壮彪悍,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按腰刀刀柄,步履沉稳无声,俨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锐卒。这正是张经纬上任后,特意挑选精壮捕快,扔到军中磨砺了数月,专门组建用以应对悍匪要犯的“武装捕快”。
张经纬在驴背上环视了一圈惶惶不安的道众,目光最终落在一位看起来像是知客的中年道士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高阳县令张经纬。梅花道人何在?”
那中年道士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无量天尊回大人话,敝观观主梅花仙子,已于数月前云游四方,参悟大道,至今至今未归。不知大人寻观主所为何事?”
张经纬轻轻一笑,拍了拍驴颈:“道长,我若是不知道她此刻就在观中附近,就不会带着这些人,这般兴师动众地来了。本官代表官府,正在捉拿涉及数桩命案的要犯凶徒。道长是方外之人,莫非也要知情不报,做那凶徒的帮凶,阻碍官府办案吗?” 他最后一句语气转冷,目光如电。
中年道士吓得浑身一颤,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贫道岂敢!只是只是观主若是真的回来了,也未曾通知观中任何人,我等确实不知她现在何处啊!请大人明鉴!”
“哦?不知?”张经纬不置可否,脸上笑容不变,“那本官换个问法。你们这清心观范围内,或者说观主素日清修常去之处,可有一处孤零零的坟冢?葬的并非你们道门中人。”
中年道士愣了一下,略一思索,迟疑道:“孤冢大人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一处。在后山竹林深处,僻静得很,是是多年前一位寄居在观中的女居士,柏娘子的坟茔。观主偶尔会去那里静坐。”
“柏娘子”张经纬点了点头,笑容更盛,“烦请道长带路吧。”
那孤冢果然偏僻。从观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蜿蜒而上,穿过一片萧瑟的竹林,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碎石嶙峋,驴子行走已是艰难。张经纬索性翻身下驴,将缰绳交给一名锐士,自己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引路的道士往前走。锐士营的汉子们则默默散开,呈扇形护卫在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幽深的林木。
又行了一盏茶功夫,前方竹林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孤零零地立着,坟前石碑简陋,刻着“信女柏氏之墓”几个字。此刻,坟前正跪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坤道背影。她背对着众人,似乎正在焚化纸钱,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黄纸燃烧的味道。她口中还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轻柔,随风飘来,听不真切。
张经纬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稍候。他整了整衣袍,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坤道约莫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传闻清心观梅花道人,不仅道法高深,年轻时更曾是一方闻名遐迩的美人。今日山野偶遇,虽只见背影,但风姿绰约,气度清华,果然名不虚传。”
那焚纸的坤道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飘渺,仿佛不沾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响起,并未回头:
“贫道还道张大人少年得志,青年俊杰,会说出什么振聋发聩、洞悉世情的高论。没想到,开口也不过是些注重皮囊表象的庸俗之语,与世间那些登徒浪子,有何区别?”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张经纬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坳竹林间回荡:“哈哈哈!道长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此言发自本心,坦坦荡荡,说出来也不怕谁笑话。总比那些心里想着,嘴上却道貌岸然之辈,要强上许多。”
梅花道人缓缓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映入张经纬眼帘的,是一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面容。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略薄,肤色白皙。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并未夺去她那份独特的、混合了出尘气质与成熟风韵的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张经纬。
“张大人,”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您真的是一位好官吗?”
张经纬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好官坏官,是百姓评说,是史书工笔。我张经纬不敢自夸,只知在其位,谋其政。尽我所能,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说得好。”梅花道人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大人若是好官,才会为了一起看似普通、凶手都已认罪的命案,如此不依不饶,大费周章,甚至查到这深山孤坟前来吧。”
“在其位,食其禄,皆是民脂民膏。”张经纬正色道,“我既为高阳父母官,自当为民请命,查明真相,还冤者公道,惩不法之徒。若不为民,难道终日对着衙门里的桌案,或者这道观里的泥塑木雕,空耗光阴吗?”
梅花道人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似有微光闪动。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柏氏的坟冢,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张大人贫道可否再为柏家妹妹,烧几件新折的寒衣?天气转凉了,她生前身子骨就弱,最是怕冷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张经纬看了一眼那孤坟,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质复杂的坤道,点了点头:“可以。本官在此等候便是。”
梅花道人却道:“那可否请大人将四周这些官差暂且撤走?柏妹生前最爱清净,不喜喧扰。这么多生人气息围着她,怕是不安宁。”
一直按刀侍立在张经纬侧后方的钱明闻言,立刻忍不住,上前半步,粗声粗气道:“哎!你这道姑,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少爷敬你是出家人,跟你客气!你也不睁眼瞧瞧,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凭你一个女流,还想逃出生天不成?乖乖跟我们回去问话便是!”
“钱明!”张经纬皱眉,低声喝止,“怎么跟道长说话的?退下!” 他转向梅花道人,语气恢复了平和,“道长勿怪,下人无状。我们退到林外等候便是。” 说着,便欲转身。
“张大人留步。”梅花道人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大人若是不嫌鄙陋,可以留下。贫道正好也有些话,想与大人单独说说。”
张经纬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道长相邀,本官荣幸之至。” 他竟真的示意钱明等人退下。
钱明大急,压低声音劝道:“少爷!您可醒醒吧!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涉案的要犯,主动让您留下,能安什么好心?万一待会儿她暴起发难,劫持了您当人质,再仗着熟悉地形逃走,咱们这么多天的辛苦,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他瞥了一眼梅花道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和担忧,“而且少爷,她这款式也不是您平时喜欢的呀!您可别被这出尘扮相给迷惑了!”
张经纬被钱明这后半句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去去去!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本官留下,一是敬重柏氏一缕冤魂,我身为高阳父母官,既然到了她坟前,若不祭拜一二,晚上怕是真会睡不踏实。二来我也想听听,这位梅花道长,究竟有何话要说。”
钱明捂着腿,龇牙咧嘴,还想再劝,见张经纬神色坚决,只得无奈地嘟囔着,带着锐士营的人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竹林边缘。但他们并未真的撤走,而是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目光死死锁定着空地中央的两人,布防得严丝合缝,确保一旦有变,能在瞬息间做出反应。
秋风吹过竹林,飒飒作响,更衬得这片小小空地异常寂静。坟前青烟未尽,檀香未散。张经纬与梅花道人相对而立,一个身着官袍,气度沉凝;一个道袍飘飘,眼神深邃。一场关乎数条人命、伦常悲剧与最终真相的对话,即将在这孤坟之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