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的目光从张经纬那张熟悉却又因方才“阎君”扮演而显得格外陌生的脸上移开,惶然地扫视着四周。幽绿的“鬼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悬挂在岩壁上的、散发着稳定黄光的煤油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的硫磺焦臭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泥土、金属的锈蚀、燃烧的煤炭,还有……一股温热的水汽。那凄厉的“鬼哭”也消失了,耳边萦绕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像是巨兽在黑暗中喘息,夹杂着金属管道轻微的“咔嗒”声和水流汩汩的响动。
这里没有狰狞的殿柱,只有粗糙开凿的岩石墙壁,其上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水痕。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庞大笨重的金属轮廓,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一些粗大的管道蜿蜒爬行,连接到更深的黑暗中。方才那些“受刑的鬼魂”和“鬼差”,此刻都变成了穿着寻常短打、脸上还残留着油彩、正七手八脚收拾着各种皮质、木质、布料制成的“刑具”和“面具”的衙役、工匠。
“这里究竟是哪儿……”胡海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地狱的景象太过真实,以至于现实反而显得虚幻。
元亮已经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阎君袍服,换回了素色的常服,正用手帕擦拭着脸上残余的白色涂料。他闻言,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此处是高阳楼地下的地窟,经大人改造,如今是县衙直辖的‘水务试验局’所在。你听到的声响,是蒸汽机运作时的排气与水泵抽水之声;看到的‘阴雾’,多半是冷却水汽。”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轰鸣的庞大机器轮廓。
蒸汽机?水务局?胡海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将这些陌生的词语与眼前的景象、耳中的声音对应起来。是了,那所谓的“地狱阴风”,其实是机器喷出的炽热水蒸汽遇冷形成的白雾;那凄厉的哭嚎,是蒸汽泄压阀发出的尖啸……一切恐怖诡异的源头,竟是这些冰冷而嘈杂的机械造物!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同时,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恐惧,紧随其后——他刚才在极度的惊恐与为保护弟妹的急切下,说了什么?他承认了弟妹是凶手!
张经纬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已经彻底褪去了“阎君”的威压伪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中带着锐利的官威,但此刻,这官威因洞悉了关键秘密而显得更加迫人。他走到胡海面前,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
“现在,回答本官的问题。”张经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回避,“你的弟弟胡江,妹妹胡溪,杀害了胡胜?”
胡海猛地一颤,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旁边一名衙役按住肩膀。他颓然坐倒,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平日里非常乖巧懂事,尤其是溪儿,在学堂里功课是顶好的,阿江虽然顽皮些,但也绝无坏心……我、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困惑,不像作伪。
“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元亮擦拭干净了脸,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冷诮,“方才在地府中,你为保护他们,几乎魂飞魄散也要一力承担。此刻再说不知情,未免太迟,也太假。”
“我是真不知道啊!”胡海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急声道,“若我知道他们有这个心思,拼死也会拦住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铸成大错,又怎么会……又怎么会自己来顶这个杀头的罪!”他这话逻辑倒是通顺,若早知弟妹是凶手,他或许会采取别的措施阻止或掩盖,而非等事发后才仓促顶罪。
张经纬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判断他此刻的茫然与痛苦并非全然伪装。他换了个问法:“那就说说案发那天晚上的事。从你离开家开始,到发现胡胜尸首为止,每一个细节,本官都要听。记住,是全部。”
胡海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眼神逐渐聚焦,陷入了那晚噩梦般的回忆。
“……那晚,我与刘氏……约在淋煤坊后院的旧烘煤房私会。”他声音低哑,带着耻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那里是个独立的院子,堆放些旧工具和劣质煤,早就没人住了,平时也很少有人去,僻静……我们通常都在那儿。”
“我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了些到。翻墙进去后,躲在院角的煤堆后面,想等她。可没过多久,我听到隔壁堆放杂物的板房里,似乎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重物拖曳的声音。”胡海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起初我以为,是村里哪个怕冷的穷汉,或者手脚不干净的小贼,来偷点煤块。我自己做的事不光彩,自然不敢声张,只想等他们偷完赶紧离开。”
“可是……那动静越来越不对劲。”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悄悄挪到板房破了的窗纸边,往里窥看……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外面一点灯笼余光透进去,影影绰绰的。我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好像……在搬一个很重的东西,那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被他们用麻袋或者旧毡子裹着大半!”
胡海的身体开始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恐的夜晚:“我吓坏了,腿都软了。心想莫不是遇到了杀人越货的强人,正在处理尸首?我……我想赶紧逃跑,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院子门吱呀一声轻响,刘氏……她推门进来了。”胡海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抽搐,“板房里的两个人影显然也被这动静惊动了!我只听到里面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然后那个矮一些的身影,动作异常敏捷地从板房另一扇破窗户蹿了出去,翻过矮墙就不见了。高一些的那个似乎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翻窗跑了,动作没那么利落。”
“虽然夜里看不太真切,但淋煤坊后门那边挂着一盏防风的灯笼,光线比别处稍亮些。那矮个子身影翻墙落地,回头惊慌张望的一刹那……灯笼的光正好扫过她的侧脸!”胡海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就那一瞬间!我看清了……虽然她穿着不合身的旧男装,头发也像男孩一样束着,但那眉眼,那轮廓……我绝不会认错!那是我的阿妹,胡溪!”
他声音发颤,继续道:“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刘氏在烘煤房那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多想,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就看见胡胜……他仰面躺在满是煤灰的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血……流了一地……刘氏瘫坐在旁边,面无人色……”
回忆到此,胡海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喘着气。
张经纬眉头紧锁:“你确定你看清了?当时光线昏暗,又事发突然,会不会是看错了?或者,只是身形相似?”
“我自己的亲妹妹!”胡海嘶声道,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模样刻在我骨头里!就算只有一眼,我也绝不会认错!就是溪儿!”
“但是,”张经纬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你的弟弟胡江,妹妹胡溪,自入学以来,便一直在我设立的私塾中寄宿读书。本官亲自询问过授课的夫子、宿管,乃至巡夜的护院。所有人都可作证,案发前后数日,乃至整个月,你的弟妹严格遵守学规,从未请假离开过学堂半步!学堂墙高院深,守卫也算严密,他们绝无可能深夜往返数十里山路,潜入胡庄杀人!”
胡海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矛盾的事实,像一堵墙撞在他面前。
张经纬逼视着他:“除非……有人撒谎。或者,你看错了。”
“不……不会看错……”胡海喃喃,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什么,“阿江……阿江他,从小就比较顽皮,身子骨也比我壮实些……他……他会不会……有没有可能,他瞒过了宿管和护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张经纬却似乎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他没有继续纠缠于胡海是否看错,而是迅速理清了思路:胡海坚信看到了胡溪,但胡溪在案发时确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要么胡海幻觉或认错,要么……胡溪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或者,当晚出现在淋煤坊的,根本就不是胡溪本人?联想到那白色黏膏、妆奁、人皮面具……
一个更大胆、更骇人的推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一直侍立在旁的钱明果断下令:“钱明!”
“在!”
“你立刻带几个可靠的人,连夜去私塾!不要惊动太多人,直接找宿管和当值的护院,以协助调查为由,将胡江、胡溪分别带来问话。记住,态度要和缓,但行动要利落,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尤其不能让他们兄妹有串供的机会!”
“是!属下明白!”钱明抱拳领命,转身点了几名精干衙役,匆匆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大人!大人!”胡海见状,惊恐万状,挣扎着向前扑,被衙役死死按住。他涕泪横流,哀声恳求,“求求您!我用我的命抵!我认罪!我伏法!绞刑是我应得的!能不能……能不能就此放过他们?他们还小啊!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求您开恩,别再查了……一切罪责都在我!杀了我吧!”
张经纬看着他这副为了弟妹几乎丧失理智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他走到胡海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缓缓问道:“胡海,你就这么确信,你的弟弟妹妹,真的会杀人?”
胡海被问得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挣扎:“我……我也不愿相信……可是……我亲眼……”
“亲眼所见,未必是实。”张经纬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冷静与决断,“尤其是在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情境下。本官不会仅凭你一面之词,尤其是在你自身涉案、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就断定两个孩子的罪责。一切,待本官亲自问过他们之后,自有分晓。”
他抬头看了看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听着地下空间中蒸汽机永不停歇的轰鸣,眼神深邃。
“在此之前,”他转向元亮,“我们还需要再去一个地方,验证一个猜想。”
地窟中昏黄的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幻不定。真相的轮廓,似乎在这机械的轰鸣与潮湿的空气中,逐渐显露出一角,却依旧笼罩在更深的迷雾里。胡海的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预期的答案,而是通往更加曲折幽深、令人心悸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