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胡庄杀父案(7)(1 / 1)

“喝呼……喝呼……”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胡海猛地张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近乎本能地攫取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刺痛与冰凉。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景物从一片混沌的模糊中缓缓凝聚、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双硕大、布满奇异纹路的蹄子,稳稳踏在……某种非石非土、泛着幽光的暗色地面上。视线向上移,是覆盖着浓密毛发的粗壮腿肢,再往上……

胡海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那是两颗巨大的头颅!一颗长着弯曲尖角、铜铃般的牛眼,鼻息喷吐着淡淡白雾;另一颗则是长长的马脸,耳朵尖耸,正咧开嘴,露出森白交错的牙齿,直勾勾地盯着他。

“来活儿了,老马!”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震得胡海耳膜发麻。

马面甩了甩鬃毛,舌头舔过嘴唇,发出“啧啧”的声音,目光在胡海身上逡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哟,够年轻的呀!瞧着细皮嫩肉的,还是个读书人?待会儿押去阎君殿前,咱们好好说道说道,求阎君开恩,赏咱们一条大腿,今晚回去也好开开荤,打打牙祭。”

胡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他蜷缩起身体,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两个只在志怪传说里出现的恐怖形象,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这……这里是……何方地界?你们……是人是鬼?”

“阴曹地府!枉死城入口!”牛头不耐烦地用手中的钢叉顿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地面微颤,“小伙子,你已经身死魂消,阳间的身子这会儿估计都凉透了!别琢磨了,乖乖跟我们走!”

“死了?我……我死了?”胡海茫然地重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麻绳粗糙的触感和骤然收紧的窒息感,可指尖传来的却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皮肤触感。他又猛地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真实的充盈感。“不对……我明明还会喘气!你们看,你们也在喘气!”他指着牛头马面鼻端喷出的白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牛头与马面相视一眼,马面发出“桀桀”的怪笑,对牛头说:“瞧见没?老牛,又是一个不信邪的。英年早逝,魂儿还没认清现实呢。”

牛头冷哼一声,巨大的牛眼瞥向胡海,瓮声道:“不信?简单。老马,给他醒醒神儿,让他认认地府的路!”

话音未落,马面那只筋肉虬结、覆着短毛的手臂猛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阴风,“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胡海的脸颊上。

力道奇大!胡海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而……没有痛觉。

脸颊火辣辣的感觉迟滞了片刻才传来,但那并非皮肉受创的尖锐疼痛,而是一种遥远、麻木、隔着一层厚厚棉絮般的古怪触感。就像……就像梦中被人打了一下,醒来后残留的、不真实的记忆。

胡海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没有红肿的脸颊,又看了看马面那粗糙的手掌。一种彻骨的寒意,比这地府阴风更冷千百倍,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真的……感觉不到清晰的疼痛了!这不是阳世活人该有的感受!

“现在信了?”牛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阳身已灭,魂体初成,五感全无。走吧,别磨蹭了,面见阎君去!把你生前干过的、没干过的坏事,桩桩件件都给老子从实招来!阎君殿前有观心镜,有孽缘簿,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哼哼……”

马面接口,声音森冷:“那就不是扇耳光这么便宜了。阎君震怒,直接判你入阿鼻炼狱,业火焚身,万鬼噬心,永世不得超生!连做孤魂野鬼的机会都没有!”

胡海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木然地,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牛头马面一左一右,用冰冷的铁链虚虚套住踉踉跄跄地拖着向前走去。

穿过一片弥漫着灰色雾霭的荒野,前方隐约出现巍峨狰狞的殿宇轮廓。越是靠近,凄厉痛苦的哭嚎声、哀求声、铁链拖曳声、皮鞭抽打声便越是清晰,混杂成一股令人心神俱裂的恐怖交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终于,他们踏入一座宏伟却阴森无比的大殿。殿内光线幽绿惨淡,将那些穿梭其间、青面獠牙的鬼差映照得如同从最深的梦魇中爬出的怪物。殿柱上缠绕着嘶嘶吐信的毒蟒雕刻,墙壁上似乎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蠕动。两侧,无数形容枯槁、伤痕累累的“鬼魂”被绑在刑架上,承受着各式各样难以想象的酷刑,发出非人的惨嚎。

大殿尽头,是一座高耸的黑石台阶,通往一座更高的漆黑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庞大而诡异的身影。

那身影竟生着两颗头颅!左边一张脸,惨白如纸,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带着一种永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却空洞无物;右边一张脸,赤红如血,怒目圆睁,虬髯戟张,仿佛随时会爆发出焚天煮海的怒火。两颗头颅共用一个身躯,披着玄黑镶金的阎君袍服,仅仅是坐在那里,无边的威严与恐怖便如实质般压迫下来,让胡海魂体颤栗,几乎要跪伏在地。

王座旁,侍立着一位身着黑袍、面如锅底、手持巨大判官笔的官员,正是黑面判官。

牛头马面将胡海押到殿前,用力一按:“跪下!见过阎罗大君!”

胡海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那高台之上的双面阎君。

黑面判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闪烁着幽光的书册,声音如同金铁摩擦,毫无感情地念道:“胡海,高阳县人,生于……卒于……阳寿二十有六。按本君生死簿所载,你命格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无甚大恶,若无意外,本该寿至耄耋,八十而终。”他合上册子,幽深的目光落在胡海瑟瑟发抖的魂体上,“如何提前五十余载,身死魂至?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观心镜下,孽业立现!”

胡海伏在地上,魂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断断续续:“回……回禀阎君……判官大人……小的……小的因一时激愤,杀害同村富商胡胜,触犯阳世王法,被……被高阳县令张大人明正典刑,处以绞刑……故此枉死……”

“杀人?”那红面阎君陡然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怒火仿佛化作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阳间杀人,阴间论罪更重!区区激愤,便可夺人性命,断人轮回?来人!将这凶顽魂灵,立刻打入十八层无间地狱最底层!受那永世刀山火海、剥皮抽筋之苦!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遵命!”两旁狰狞鬼差轰然应诺,手持钩叉铁链,就要上前锁拿。

“大君且慢!”黑面判官忽然抬手阻止,他凑近那白面阎君耳边,低语几句,又转向红面阎君,“大君息怒。小判适才细观此魂,周身虽有死气怨念缠绕,却并未见寻常杀人者应有的浓重‘血煞业力’,魂魄底色也还算清明,不似大奸大恶之徒。恐怕……阳间官司,或有蹊跷,此子所言未必尽实,或为他人顶罪,乃至……被阳间昏官误判枉杀也未可知。”

“哦?”白面阎君那永恒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声音却飘忽阴柔,“误判?阳间官员,草菅人命,致我地府枉添新魂,扰乱阴阳秩序……此风不可长。既如此,取本君的‘观心镜’来!照他一照,便知真假!”

“取观心镜——!”黑面判官扬声喝道。

不多时,四名大力鬼差吭哧吭哧地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来到殿前。那并非寻常铜镜,而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边缘镶嵌着幽蓝宝石、镜框以墨绿翡翠雕琢成狰狞鬼首的奇异石壁。镜面光滑如黑曜石,却又隐隐有流光转动。

鬼差将观心镜竖立在胡海面前。胡海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只见那漆黑的镜面中,并未立刻映出自己的魂影,反而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一些飞快闪过的、模糊扭曲的画面碎片。

黑面判官仔细审视镜面,又翻看手中册簿,转身对双面阎君躬身道:“启禀大君,观心镜中,未见其有亲手戕害人命之‘业力烙印’,魂魄亦无嗜血凶戾之气。反有……一丝冤屈不甘之念萦绕。依小判之见,此魂确系枉死无疑。”

“枉死……”红面阎君怒意稍敛,但威严更盛,“胡海!你既为枉死,阳寿未尽,按地府律例,本君无法助你还阳,因你阳身已毁,因果已定。但此等冤屈,不可不伸!本君许你一个公道——你可选择,勾取一人魂魄下来,与你对质,或替你承受部分枉死之怨!你是要勾那判你死刑、草菅人命的狗官的魂,还是勾那真正杀害胡胜、栽赃于你的真凶的魂?!”

胡海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慌,连连磕头:“不!不!阎君明鉴!小的没有枉死!我就是真凶!张大人……张大人他是依法办案,是好官!求阎君不要勾他的魂!”

“到了这步田地,魂归地府,阴阳相隔,什么事还能瞒得过本君与判官?”白面阎君阴恻恻地笑道,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你越是维护,越是可疑。张经纬……便是那高阳县令?看来你对他颇为维护。黑判,记下,若此案果真有冤,那县令张经纬,即便非主观枉判,亦有失察之责,待其阳寿尽时,魂魄勾来,亦需论罪!”

“不!不要!”胡海嘶声喊道,魂体因激动而微微发光,“张大人真的是好官!他体恤百姓,增补学额,善待寒门……是高阳难得的好官!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求阎君开恩,莫要牵连张大人!”

红面阎君似有不耐,喝道:“冥顽不灵!既不勾狗官,那便勾真凶!黑白无常何在?”

殿角阴影中,两道身影应声飘出。一者全身缟素,面色惨白,口吐长舌,手持哭丧棒;一者通体漆黑,面容凶悍,手持勾魂锁链。正是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属下在!”二鬼躬身。

“尔等立刻前往胡胜魂魄拘押之处,详细询问,究竟是何人下手害他性命!问明之后,不必回报,直接去阳间,将那真凶魂魄勾来!打入阿鼻地狱最深处,施以最严酷之刑,以偿胡胜枉死、胡海顶罪之冤!永不超生!”红面阎君声震殿宇,杀伐决断,不容置疑。

“得令!”黑白无常身形一晃,便欲消失。

“不——!不要啊——!!!”胡海爆发出绝望至极的哀嚎,猛地扑上前,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扑了个空。他涕泪横流,对着高台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阎君老爷!判官大人!开恩!开恩啊!不能勾他们的魂!不能啊!!”

“嗯?”黑面判官目光如电,“‘他们’?看来真凶不止一人?你果然知情!快说,究竟是谁?!”

胡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是……是我的弟弟胡江……和妹妹……胡溪……他们还小……只是一时糊涂……求求你们……放过他们吧……所有的罪……我来承担……”

双面阎君交换了一个眼神,红面阎君怒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循环,阴阳共遵!他们害人性命,又累你枉死,此乃双重冤孽!岂是你一人顶罪所能抵消?此等冤亲债,必须由真凶亲自来还!”

“我还!我来还!”胡海挣扎着跪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恳求,“我是他们的哥哥!长兄如父!是我没有教好他们,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千错万错,根源在我!阎君老爷,他们还小,不懂事,是一时被仇恨蒙了心……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所有的惩罚,所有的地狱酷刑,都冲我来吧!我甘愿承受!求您……放过他们……给他们一次机会……”他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磕头哀求,魂体光华明灭不定,那是魂魄剧烈波动,濒临溃散的迹象。

红面阎君从高高的王座上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下漆黑的台阶,来到胡海面前。玄黑的袍角曳地,带着森然寒气。

胡海仰起涕泪纵横的脸,看着那近在咫尺、怒目圆睁的红色面孔,眼中只剩下卑微到极点的乞求。

红面阎君缓缓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

胡海闭上眼,准备承受雷霆之怒。

“啪——!”

一记极其响亮、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了胡海的脸上!

这一次,感觉无比清晰!

火辣辣的、尖锐的、真实的疼痛,瞬间炸开!脸颊迅速肿胀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胡海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彻底懵了。魂体……不是应该痛觉迟钝吗?怎么会这么疼?

“疼吗?”红面阎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震耳欲聋的洪钟之音,而是变得清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玩味?

胡海呆呆地抬起头,也忘了捂脸,傻傻地回答:“疼……哦,不!不疼!只要能替我弟弟妹妹赎罪,阎君老爷再多打几下也……也……”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疼”。而且,脸上那真实的痛感还在持续。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果魂体有汗毛的话)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红面阎君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忽然抬手,抓住了自己那怒目虬髯的红色脸孔边缘,用力向上一扯——

嗤啦一声轻响。

那骇人的红脸阎君面具,竟被整个揭了下来!露出下面一张年轻、英俊、此刻带着些许疲惫,却目光灼灼如星火的面容。

与此同时,旁边那诡笑的白脸阎君,也伸手揭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温文尔雅、带着书卷气的脸,正是师爷元亮。

黑面判官抹了把脸,黑色涂料褪去些,是钱明。牛头马面也纷纷摘下沉重的头套,喘着粗气,是两名身材高大的丁旭、王二狗。殿中那些“受刑的鬼魂”和“狰狞的鬼差”,此刻也停下了动作,纷纷扯下身上的伪装道具,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边。

地府?阎罗殿?牛头马面?勾魂使者?

一切都是假的!一场精心策划、逼真到极致的幻境!

胡海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高阳县令张经纬的俊朗面孔,大脑一片空白。

张经纬随手将那沉重的阎君红脸面具扔给旁边的“元亮阎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依旧瘫坐在地、魂飞天外的胡海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惊骇到极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却又带着复杂情绪的弧度,清晰地说道:

“胡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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