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胡庄杀父案(5)(1 / 1)

翌日,天色灰蒙,层云低压,恰如张经纬此刻的心境。

他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案头堆积的卷宗被他翻得边角起毛,墨迹都似要被他盯出洞来。按照规程,今日若再无突破性进展,此案便需拟定文书,将“凶犯胡海认罪伏法”的结论上报州府复核。胡胜的尸身也已从殓房送出,发还胡家准备明日出殡。一切,似乎都要被强行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他胸中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咽不下。偏生这时,主簿黄粱那略显单薄的身影,还在签押房门前来回晃悠了好几趟,手里似乎抱着些杂物,进进出出,搅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张经纬更加烦躁。

当黄粱又一次抱着个装香烛的竹篮子准备出门时,张经纬终于忍不住,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甚至有些阴阳怪气:“哟,黄主簿,今日好生勤快啊!本官若是没记错,今天该是你休沐的日子吧?”

黄粱被县令这不同寻常的语气弄得一愣,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拘谨的笑,解释道:“回大人,今日拙荆带着犬子回娘家探亲去了,下官一人在家也是闲着,便想着来公廨,帮我爹收拾收拾殓房那边。前日大人不是吩咐我爹开膛验……查验胡胜的遗体么,这验看之后,接触过遗体的物件,按老规矩,是不能留着的,得一并烧化了,以免沾染晦气,对生者亡者都不好。”

张经纬揉了揉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烧了?刑部的复核文书还没下来,这些东西或许……”

黄粱连忙道:“大人,这案子……不是已经定了么?胡海供认不讳,证据也指向他。即便刑部复查,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如今死者即将入土为安,这些沾了死气的东西留着,确实不吉利,也容易惹来家属非议。早点处理了,大家都清净。”

“嗐,”张经纬挥挥手,似乎懒得争辩,“烧就烧吧,随你们。只是你这进进出出的,到底在忙活什么?搬个东西要跑这许多趟?”

黄粱晃了晃手里的竹篮,苦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去置办些冥纸、香烛、松脂之类的焚化用品。这处理遗物的工序,于我而言有些生疏复杂,怕有疏漏,只得多跑几趟,准备周全些。”

张经纬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此刻带着点无奈和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一事,语气缓和了些:“哦,对了,我刚想起来,我还欠着黄老爹两坛好酒,前日允诺的。正好,我亲自给他送过去吧,顺便也看看。这几天,为了这案子,也辛苦他老人家了。”

黄粱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带着为人子的关切:“多谢大人体恤。只是……我爹年纪大了,这酒还是劝他少饮为妙,浅尝辄止便好。”

“不打紧,不打紧,本官心里有数。”张经纬说着,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袍,吩咐钱明去取酒,自己则信步朝公廨后方的殓房走去。

……

殓房依旧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混合了石灰、草药与淡淡腐殖质的阴冷气味,光线晦暗。黄老爹正佝偻着背,在一个燃着炭火的小铜盆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件旧布巾、木盆等物,似乎准备投入火中。

张经纬提着两坛用红布封口的酒,故意提高声音,像是要驱散这里的沉闷:“哈——!黄老爹,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正专心做事的黄老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一块布巾掉进火盆里。他回过头,见是张经纬,拍着胸口,没好气地道:“哎哟!我的张大人呀!您可吓死老朽了!这地方阴气重,可不兴这么大呼小叫的!”

张经纬嘿嘿一笑,将酒坛放在一旁干净的案几上,目光扫过黄老爹手边那些待处理的物件:“老爹息怒,我这不是给您老送慰劳来了么。这些东西……今天都要烧掉?”

黄老爹叹了口气,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它烧得更旺些:“是啊,按规矩,往生者用过、尤其是验看过后的东西,最好都一并烧化。留着不吉利,容易让亡者在阳世还有念想,魂魄不安,入土了也不得安宁。咱们做这行的,讲究这个。”

“这么快?不是说明天才出殡么?”张经纬随口问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每一件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物品。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块摊开在矮凳上的旧棉布毛巾上。那毛巾原本应是白色,此刻却染着些污渍,最显眼的是几撮粗硬的黑色短须,显然是胡茬,旁边还沾着一片已经的白色膏状物,里面似乎还混着点别的颜色,看起来颇为怪异。

“这是啥?”张经纬指着那毛巾,走近两步,好奇地问。

黄老爹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哦,这个啊。给人开了膛,自然最后要给人收拾体面些,擦洗擦洗身体,修修面,干干净净地上路。这是擦脸修面用的毛巾。”

张经纬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得更仔细了:“这些黑的是胡渣子……白沫沫?剃须用的皂膏?不像啊,颜色也太白了点,还这么厚。”

黄老爹被问得有些不确定,又看了一眼:“可能是……残留的皂角粉或者澡豆末吧?没冲干净。”

“皂粉?”张经纬摇头,他日常也需修面,对这些东西不算陌生,“寻常皂粉或澡豆,即使用得多,颜色也偏黄或灰白,水一冲就散。这看着……倒有点像工匠用来抹墙的‘腻子’,这么黏糊,糊在脸上?”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捻一点细看。

“哎!别碰别碰!”黄老爹连忙拦住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嫌恶和严肃,“张大人!这是擦过死人脸的!多不干净,多晦气啊!您可是官身,碰不得这个!”

若是往常,张经纬或许也会觉得膈应。但此刻,破案的焦灼压倒了一切。他非但没有退开,眼神反而更加锐利,紧紧盯着那团诡异的白末,仿佛要看穿它背后的秘密。

张经纬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执着,“原先……我或许真的挺怕这些。可现在,我明白了,死者虽不能言,却并非无话可说。他身上留下的每一处痕迹,用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的‘语言’。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真相,提醒我莫要遗漏关键,更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黄老爹闻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眼窝深陷、目光如燃烧般灼亮的县令,心中触动,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感慨道:“张大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和仁心,实属难得。他日若位极人臣,定是百姓之福啊。”他顿了顿,又恢复了老仵作那种略带宿命论的口气,摇头笑道:“不过啊,真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那只有阴司地府的阎罗王爷咯,咱们阳世的人,终究是猜度罢了,哈哈哈。”

“阎罗王……阎罗王……”张经纬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飘忽,脑海中似乎有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碰撞——胡海一心求死的眼神、刘园过于镇定的辩白、蓉蓉平静无波的叙述、娇娇腰间悬挂的长剑、老宅河滩的冷水、村妇口中的旧怨、遗嘱、肺疾、戏子、妆奁、人皮面具、白色黏膏……

突然,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道闪电贯穿!

他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着那块毛巾,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不对!这不是皂粉!这颜色、这胶质……阎罗王?改头换面?!对啊!对啊!!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在阴冷的殓房里来回疾走几步,双手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脸上交织着狂喜、震惊与豁然开朗的激动,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黄老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火钳都差点掉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可别是冲撞了什么吧?”

他担忧地看着那两坛酒,又看看状若疯魔的张经纬,完全摸不着头脑。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