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暮色渐浓,山道两旁的林木在晚风中发出飒飒的声响,更添几分寒意。马蹄嘚嘚,敲打着沉默。方才在老宅河滩的见闻,尤其是那柄悬挂的剑和蓉蓉平静得近乎异常的陈述,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几人心中激荡起层层疑窦。
钱明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连连摇头,像是要甩掉脑中那个骇人的念头:“弑父?这……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蓉蓉小姐看着那般温婉知礼,娇娇虽说性子烈些,可……可那是她们的亲爹啊!她俩才多大?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吧?哪有那个胆子,又哪有那个本事?!”
元亮骑在马上,目视前方蜿蜒的山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也只是依据现有线索,做最不合常理的推测而已。动机、能力、时机……若细究起来,并非全无可能。尤其是,当仇恨的种子自幼埋下,历经多年滋养,又在特定情境下被骤然催发……”
张经纬接过话头,语气沉凝:“钱明,越是年纪小,有些事情,反而越是容易钻进牛角尖,想不明白,也看不开。她们自幼目睹母亲被父亲冷漠对待,乃至含恨而终,自己又被弃如敝履,在道观中清苦度日。这份积年的怨怼与创伤,外人难以估量。若再得知父亲病重将死,家产分配或许不公,甚至可能分文不得……一时激愤,或受人蛊惑,做出些偏激绝望之事,也并非绝无可能。古往今来,伦常惨剧,有时恰恰源于至亲之间。”
钱明仍旧难以接受,挠着头:“可……可就算真是她们,那胡海为什么要替她们扛下这杀头的死罪呢?这说不通啊!非亲非故的……”
提到“年纪小”,张经纬脑中忽然闪过另外两个身影。他猛地勒住马,转向元亮:“等等……我记得,胡海不是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么?年初我设私塾收纳贫寒学子时,他们兄妹俩,好像也在名录之内,如今是在我的私塾里寄宿就读吧?”
元亮点头确认:“是的。其弟胡江,其妹胡溪,天资都不错,尤其胡溪,颇为聪颖。他们与舍弟阿什,正在同窗攻读。”
“胡海杀人的消息……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张经纬眉头紧锁。他设立私塾本为教化育才,若因此事让两个无辜孩童承受巨大压力甚至毁了前程,绝非他所愿。
元亮叹了口气:“学院虽严禁议论此事,但人多嘴杂,风声难免走漏。即便师长压制,同窗间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恐怕也足以让他们知晓了。”
张经纬沉吟片刻,对钱明吩咐:“回去以后,你亲自去一趟私塾,找到胡江、胡溪。不必多言案情,只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心读书,清白便是清白,我张经纬在此任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纵容真凶。务必让他们稳住心神,莫要耽误了学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还有,私下问问私塾的管事和守门的护院,案发前后这几日,胡江、胡溪可曾请过假离开学堂?或者……有没有可能,有人趁夜翻墙外出过?问得仔细些,但莫要声张。”
元亮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浅笑:“大人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胡海拼死认罪,若真是为保护某人,除了刘园,他最可能保护的,便是这双弟妹。而若凶手另有其人,甚至与这对姐妹有关……胡海与她们之间,是否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关联或承诺?”
张经纬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似无奈又似自嘲:“堂镜,别把我想得太笨好吧。这点弦外之音,我还是听得出的。” 被这两人一来一往的机锋弄得云里雾里的贾大勇,苦着脸揉了揉太阳穴,瓮声瓮气道:“得,又开始了。少爷,元先生,你们一打这种哑谜,我这脑壳就开始疼,比练一天拳脚还疼。”
……
公堂那边,第二堂、第三堂审讯按部就班进行。黄粱主簿坐镇,审得中规中矩,继续向刘园施压,反复质询细节,寻找破绽。刘园依旧咬定自己清白,将所有罪责推给胡海,声称自己毫不知情,只是无辜受累的未亡人。而胡海,则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无论怎样讯问,都死死咬住“一人所为”,对刘园极力撇清,甚至再次以头戗地,嘶吼认罪,状若疯狂。三堂过后,按《抚民策》之规,若无确凿新证或认罪供词,对刘园只能暂时开释,命其归家,不得离境,随传随到。胡海则继续收押死牢。
……
夜幕低垂,县令居所书房内,灯火通明。张经纬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今日堂审的详细记录,以及之前所有的案卷、验尸格目、现场草图。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墨字上划过。
刘园的供词,他反复看了几遍。确实,在已知的框架内,她的话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将自身定位为一个因丈夫暴毙而惊慌失措、又莫名被卷入桃色谣言和谋杀嫌疑的可怜妇人,逻辑自洽,情绪表达也符合“受冤”的预期。反倒是胡海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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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经纬的目光停留在胡海几次讯问的记录对比上。虽然大体情节一致——夜晚翻墙、背后袭杀,但一些细微之处,出现了偏差。比如,他最初认罪时,描述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但后来有一次被反复追问细节时,竟脱口说成了“短匕”。虽然都是利器,但“刀”与“匕”在百姓尤其是读书人口中,常有区分。又比如,他对胡胜被杀时所穿衣物颜色的描述,前后略有出入。还有行凶后自己的行动路线、丢弃血衣的具体位置……这些细节,在多次单独讯问下,出现了细微但确实存在的矛盾。
这些矛盾,或许是因他心神激荡、记忆混乱所致;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凶手,他所陈述的,是一个被灌输或自己臆想出来的“故事”,在反复拷问下,难免露出拼凑的痕迹。
“少爷,”钱明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私塾那边问清楚了。宿管和几位管事都说,胡江、胡溪最近这一个月,严格遵守学规,从未请过假离开学堂。安排的护院也看得紧,每夜巡哨,墙头还有防攀爬的棘藤,他们都说,绝无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翻墙出去而不被察觉。学堂里的杂役、厨娘也能作证,每日早晚点名、用饭,兄妹俩都在。”
张经纬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其实他提出这个疑问时,也并未真的认为那两个半大孩子能深夜往返数十里山路去杀人,更多只是一种基于“胡海可能保护亲人”假设下的合理怀疑与排除。现在看来,这条看似最直接的“保护”路径,并不成立。
那么,胡海如此决绝地顶罪,究竟是为了保护谁?或者,他恐惧的、试图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张经纬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高阳城的秋夜,寒意渐浓。这桩看似简单的杀人案,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两个少女的平静、一柄悬挂的长剑、一份早已立下的遗嘱,以及一个拼死认罪的书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