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纬等人离开那群议论纷纷的村妇,顺着王婶无意间指点的大致方向,往村外走去。穿过一片因煤灰侵蚀而显得蔫头耷脑的树林,又沿一条几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下到一处背阴的山坳,眼前景象让几人都有些错愕。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斜地立在坳底,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发黑,露出底下朽坏的椽子。墙壁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石。房前一小块平地上,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原本可能存在的院落痕迹。一条山溪从旁边流过,水声潺潺,却更衬得此地荒凉寂静,与村里那些青砖瓦房判若两个世界。
钱明忍不住咂舌,紧了紧衣领,似乎觉得这山坳里阴风阵阵:“好家伙……这就是高阳大户胡胜的老宅?怎么跟乱葬岗边的破庙似的!这地方,晚上谁敢来?”
元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的屋舍上,语气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静:“胡胜本就是中年骤然发迹,此前数十年,皆是挣扎求存的苦命人。他曾与发妻柏氏,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一同住在这山沟里。听闻早年,挖野菜、剥树皮,甚至吃观音土,都是常事。”
张经纬也觉此处气氛压抑,山风吹过破屋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靠近元亮一步,低声问:“堂镜,现在总可以跟我说说了吧,听了那些村妇闲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关窍?”
元亮转过身,面向张经纬,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锐利而清晰的光芒,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大人……学生以为,胡海与刘园,或许根本就没有必须杀人的动机!”
张经纬一怔,“胡海亲口承认,刀是他的,现场痕迹虽有蹊跷,但矛头确实指向他。我推断是刘园教唆……”
“不,”元亮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学生觉得,他们二人都没有杀人。”
张经纬眉头紧锁:“可若他们没杀人,胡海为何要拼死认罪,甚至一心求死?这说不通!”
“正是这‘拼死认罪’、‘一心求死’,才最是蹊跷!”元亮目光灼灼,“胡海越是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越是急切地想将案子坐实,就越显得不合常理。若真是合谋杀人,要么精心掩饰,要么互相推诿,岂会如此‘义无反顾’地独自承担一切?这不像是在保护同伙,更像是在……掩盖别的什么,或者,在恐惧什么比杀人罪名更可怕的东西?”
牵马跟在后面的贾大勇忽然停下脚步,他魁梧的身形在山径上显得格外突兀。他指着山溪下游转弯处,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大青石:“大人,师爷,看那边。那处河滩,还有旁边那几间稍好点的屋子,应该就是胡胜后来翻修过、给柏氏母女住的老宅了吧?”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溪流转弯处,有几间虽然依旧简朴,但屋顶盖着瓦片、墙壁也抹得平整的房舍,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形成一个独立的小院。与山坳深处那几间完全废弃的土坯房相比,这里总算有几分人气。
此刻,河滩青石上,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用力捶打着浸泡在冰冷溪水中的衣物。正是胡胜的两个女儿,蓉蓉和娇娇。深秋山溪,寒气刺骨,两人却挽着袖子,双手冻得通红。
张经纬见状,心中也是一叹,低声道:“胡胜一死,家门便落。这秋日溪水冰凉彻骨,家中若无变故,何至于让两个未出阁的小姐亲自来此浆洗?”
几人走近河滩。元亮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二位胡小姐,请留步。”
蓉蓉和娇娇闻声抬起头,见到张经纬等人,连忙在石头上蹭了蹭湿手,站起身来行礼,姿态依旧恭谨有礼:“大人。”
元亮问道:“二位小姐为何亲自在此浆洗?府上难道没有仆役可使唤么?”
蓉蓉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听不出多少情绪:“是一些父亲的旧衣物……想着亲手浆洗一番,也算……尽一点为人女的孝心。”她避开了“下人”的问题。
张经纬点头,顺着她的话道:“嗯,蓉蓉小姐孝心可嘉,令人动容。只是令尊新丧,还要如此操劳,本官心中不忍。”
蓉蓉微微屈膝:“多谢大人关怀。不知……父亲的遗体,何时可以发还?也好让父亲早日入土为安。”她问得小心翼翼。
张经纬正色道:“殓房查验完毕后,自会妥善送回装棺。此案尚有疑点,需仔细推敲,此前多有搅扰冒犯之处,还请二位小姐体谅。”
“大人为求真相,不辞辛劳,是我高阳百姓之福。”蓉蓉的回答得体而疏离。
元亮目光扫过蓉蓉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抿着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驯的娇娇,忽然问道:“蓉蓉小姐,冒昧问一句,令尊遇害之前,可曾留下过什么遗言,或者……立下过遗嘱?”
蓉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道:“父亲……确曾立有遗嘱。将现在所居的宅院,留给了刘……姨娘。将胡庄的淋煤坊,留给了我与妹妹。”
元亮眼神微动:“哦?如此说来,二位小姐是在胡老爷遇害之前,便已回到家中?还是听闻噩耗后才赶回的?”
蓉蓉答道:“是之前就回来了。父亲……身体不适,我们回来照料,算来也有一两个月了。”
“在此期间,家中可曾有过什么争执?或者说,胡老爷与刘夫人,或者与你们姐妹之间,可曾有过不快?”元亮问得直接。
“你什么意思?!”旁边的娇娇终于忍不住,杏眼圆睁,声音提高了些,“你们当官的查不出凶手,难不成想拿我们姐妹俩当替罪羊吗?我爹死了,我们还不够惨吗?”
“娇娇!”蓉蓉立刻低声喝止,拉住妹妹的手臂,对张经纬歉然道,“大人恕罪,小妹年幼无知,又骤逢大变,心绪不稳,口不择言。张大人明察秋毫,断不会如此。”
元亮并未因娇娇的顶撞而动气,依旧看着蓉蓉:“蓉蓉姑娘,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们的生母柏氏夫人……”
提到母亲,蓉蓉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很快克制住,声音更轻了些:“母亲……母亲当年病重,卧床不起时,父亲他……充耳不闻。母亲去世后,我们姐妹孤苦无依,后来……幸得师父收留接济,才得以活命,并学了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师父?”张经纬捕捉到这个词。
“是。”蓉蓉点头,“为求生计,也为了有个依托,我姐妹二人后来便在心清观中带发修行,做了道童。观中的梅花道人,便是我们的授业恩师。”
张经纬恍然:“噢,原来是那位颇有声名的坤道(女道士),本官亦有耳闻,是位有道高人。”
“不多打扰大人了。”蓉蓉似乎不愿再多谈,微微欠身,“这老宅几个月未曾住人,积灰甚多,我们还需回去收拾打扫。”
就在她们转身欲走时,张经纬目光无意间扫过小院的篱笆墙内,只见一根晾衣杆上,除了些寻常衣物,竟还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朴素,但形制规整,绝非装饰之物。
张经纬心中一动,指着那剑,似随口问道:“两位姑娘,还习武强身?”
娇娇闻言,下意识挺了挺胸脯,脸上闪过一丝与刚才悲戚警惕不同的神色,带着些许骄傲:“是我习武!姐姐身子骨弱些,师父只传她修身养性的道法经义,不传拳脚身法。”
张经纬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原来如此。胡胜家有如此文武双全、各有造诣的一双女儿,若是经营家业,何愁不旺?”
蓉蓉却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谬赞了。我与妹妹既已入道门,便未曾想过还俗。父亲留下的家产……我们商议过,待事情了结,便打算变卖了,所得银钱,用来修缮观中屋舍,也算是感念师父收留教养之恩,为一处清静之地略尽心意。”
张经纬看着她平静无澜的眼睛,缓缓道:“那……真是可惜了。”
蓉蓉不再接话,拉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娇娇,再次行礼,然后便转身走向那安静的小院。山风吹过,溪水潺潺,院中那柄静静悬挂的长剑,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一抹冷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