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阳县衙公堂。
天色刚亮,闻讯而来的百姓已将县衙前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甚至爬上了对面的墙头和树杈。张经纬断案,尤其是这等涉及富商、书生、美妇的桃色命案,在高阳百姓看来,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传奇话本还要精彩曲折,更要紧的是,这可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的“戏文”。衙役们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公堂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进大堂。
“肃静!”随着三班衙役齐声低喝,水火棍顿地的闷响压过了嘈杂。张经纬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地自后堂转出,升座公案之后。师爷元亮依旧坐在侧首书案后,面前摊开笔墨纸砚。钱明按刀侍立在张经纬身侧,目光如电扫视堂下。贾大勇则带着几名精干衙役,守在通往内堂的入口,气氛凝重。
张经纬目光扫过堂下,惊堂木不轻不重地一拍。
“带——胡刘氏上堂!”
钱明立刻扬声:“县尊有令!传犯妇胡刘氏!”
不多时,两名女牢子押着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的刘园走上公堂。她面色比昨日在灵堂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得安眠,但身姿依旧挺直,步伐不见慌乱。来到堂前,她盈盈跪下,低头道:“民妇刘园,叩见县尊大人。”
张经纬并未让她起身,而是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声音平稳清晰地念道:“胡刘氏,本名刘园,年方二十有四,原籍太源府楼樊县。自幼习艺,乃梨园戏班出身。约三年前,嫁与高阳县胡庄村淋煤坊主胡胜为继室,并于去年产下一子。上述籍贯、年岁、来历,可有不实?”
刘园低着头,睫毛微颤:“回大人,并无不实。”
张经纬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髻上,语气带着探究:“刘园,你今年不过二十四岁,青春正好,又曾是台上风光无限的戏子,见惯繁华。那胡胜,年长你二十岁,乃一介商贾,终日与煤灰为伍,相貌平平。本官很好奇,你当初为何会心甘情愿,嫁与这样一位‘贩夫走卒’?”
刘园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神色,但很快克制住,声音清晰:“大人,女子嫁人,择年长稳重、家资丰裕者为夫,乃是常情。何况,嫁给一个年纪大的男子,似乎……并不犯《天朝律》吧?”
“吼吼,”张经纬轻笑两声,手指点着案面,“本官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看得出,胡胜确实极喜爱你。听闻他为了迎你过门,不惜与原配妻儿决裂,此事在高阳并非秘密。”
刘园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大人明鉴!胡胜的原配妻子是病死的,并非被休弃!他也没有抛妻弃子,那些不过是村里一些眼红他发迹、嚼舌根子的闲人编派的谣言!嫁与他后,他待我极好,锦衣玉食,从未短缺。”她似乎想强调夫妻恩情。
张经纬点点头:“哦?如此说来,你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处处维护。”
“夫妻一场,本该如此。”刘园垂下眼帘。
“既然如此,”张经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冷,如同冰锥刺破平静湖面,“那你为何还要与那胡海——一个与你丈夫同宗、年纪相仿的穷秀才,私下勾连,行那苟且之事?!”
公堂之上,骤然一片死寂。连堂外围观的百姓都瞬间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灼灼地射向堂中跪着的素衣妇人。
刘园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经纬不给丝毫喘息之机,语气带着讥诮:“说到底,终究还是嫌那煤老板年老体浊,不及年轻俊俏的书生可人,是吗?”
“不是的!”刘园像是被这话刺痛,猛地抬头,眼中涌出泪水,也不知是真是假,“大人!您不能如此污人清白!海郎……胡海他,他身世可怜,带着幼弟弱妹在村里艰难求生。我……我不过是见他可怜,偶尔有些帮衬,送些吃食旧衣,绝无越礼之事!天地可鉴!”她声音凄楚,颇能引人同情。
“嗯,帮衬,好一个‘帮衬’。”张经纬冷笑,不再绕弯子,惊堂木重重一拍,“啪!”震得香炉灰都跳起几分。“帮衬到合谋杀害亲夫?!刘园,你可知按律,妇人谋杀亲夫,该当何罪?那是要剥去衣衫,裸身受烙刑,再行绞决!死状凄惨,辱及先人!但若事出有因,或有隐情,本官或可酌情,判你个全尸,留些体面!此刻从实招来,尚可商量!”
刘园被那“裸身烙印”、“绞决”等字眼骇得浑身发抖,但仍旧强自支撑,泪眼婆娑地喊冤:“大人!民妇冤枉!平白无故,您怎能以如此污秽罪名,辱我这一介妇人的清白!我与胡海清清白白,更未曾谋害亲夫!您不能因查不出真凶,便拿我这未亡人顶罪啊!”她声音尖利,带着戏台上练就的穿透力,试图引起堂外围观者的共鸣。
张经纬不为所动,语气森然:“昨日,胡海在死牢之中,已然招认与你之事。天朝自立朝以来,对通奸之罪,沿用前朝旧制,不过徒刑、杖责、贬为贱籍。但有一点,杀人者可比故朝判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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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杀人!”刘园嘶声喊道,指甲掐进了掌心。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负隅顽抗到底了?”张经纬身体后靠,目光如冷电,“本官再问你,你除了学戏,可曾学过武?”
刘园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答道:“自小学的是舞,身段步法。大人若想看,妾身……可以跳上一段。”她试图将话题带偏。
“我说的是,弓马拳脚,杀人之术的‘武’!”张经纬加重语气。
刘园连忙摇头:“不曾。梨园的师傅早年说过,我身骨太柔,气力不足,不是练武的材料。”
“好,好,好。”张经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更深的寒意,“面对本官连番诘问,对答如流,神色虽作惶恐,言语却滴水不漏。这份‘从容’,想必是事先在心底,反复演练揣摩过无数遍了吧?戏台之上,你是演给别人看;这公堂之上,你还想演给本官看么?!”
刘园咬着嘴唇,泪水涟涟:“大人,胡胜虽年长,却是一方豪绅,家资丰厚。正因嫁他,我才得以脱离那漂泊无依、看人脸色的戏园生涯。靠着这棵大树,本可锦衣玉食,安稳终老。试问,我为何要自毁长城,去与一个外人合谋,杀害自己的倚仗?这于情于理,说得通吗?!”
“问得好!”张经纬猛地提高声音,目光灼灼逼视着她,“这也正是本官最为奇怪之处!我若是你们,既起杀心,大可将现场布置成遭了贼人入室抢劫,或是伪装成意外失足,尽量洗脱自身嫌疑。待官府勘察无果,慢慢成了悬案,届时你手握家产,他得回祖业,有情人暗通款曲,岂不两全其美,远胜如今这般境地?”
刘园眼神闪烁,强自镇定:“民妇……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张经纬站起身,绕过公案,一步步走到刘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官的意思是,你比胡海聪明,也更狠心。你深知此案若认真追查,未必没有破绽。所以你蛊惑那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书生,让他独自出面,认下所有罪责,一力承担!而你,则承诺于他,会好生照料他那无依无靠的弟妹!因为你们知道,在本官手上,想完全逃脱难如登天!所以,你选了这看似最蠢、实则最稳妥的一步棋——丢车保帅!倘若你二人双双落网,他的弟妹必流离失所;若只他一人顶罪,你仍是富孀,手握胡家资产,自然可以履行承诺。是也不是?!”
这番剖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温情与悲情伪装下的残酷算计。堂外围观的人群发出巨大的哗然声,指指点点的目光几乎要将刘园刺穿。
刘园的脸色彻底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怨毒以及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尖声道:“大人!您这是凭空捏造,构陷良家!今日堂外这么多父老乡亲听着,您……您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张经纬俯视着她,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凛然的官威和破案的决绝,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恐怕今日之后——你只能去阴司地府,问问阎王,该怎么‘做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