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求死(1 / 1)

高阳县衙,签押房内灯火通明,窗纸外已是漆黑一片,只余秋虫断续的鸣叫。白日里胡庄后院的发现,让这桩看似清晰的命案陡然转向。

钱明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放在张经纬的公案上,解开布结,露出一个约一尺见方、深褐色漆木制成的妆奁。奁盒表面雕着简单的缠枝花纹,边角已有磨损,铜扣却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女子闺阁的精细。

张经纬瞥了一眼,有些意兴阑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普通的妆奁罢了,有时我敷面也会用些膏脂。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钱明嘿嘿一笑,凑近些,低声道:“少爷,妆奁本身不奇怪,奇的是它出现在胡海一个单身汉家里,更奇的是……里面的东西。要不,您亲自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能是什么?无非胭脂水粉,画眉的黛石,敷面的香膏。”张经纬放下茶盏,随口道,“难道还能装个死人头不成?”他话刚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看向钱明,“等一下……不会真有什么骇人的东西吧?”

钱明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嫌恶的表情:“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

“啊?”张经纬被他吊足了胃口。

“人皮面具!”钱明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仿佛在说什么恐怖的秘闻,“就是……传说中那种,能把人脸上的皮活生生剥下来,做成面具的邪门玩意儿!”

张经纬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差点打翻茶盏:“啥玩意儿?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怪谈?”

一直静立一旁,借着灯光翻阅卷宗的元亮抬起头,无奈地瞥了钱明一眼,语气平静地纠正道:“大人莫听他胡诌。那并非什么‘人皮面具’,不过是戏园子里常用的一种化妆手段。一些上了年纪的名角,即便浓妆艳抹也难以完全掩盖面部的衰老或瑕疵,便会请巧手匠人,用特制的兽皮熬胶,覆在事先取好的脸模上成型,取下后再在这层极薄的面具上细细描画妆容。台上光一打,远观便与真人肌肤无异,且能做出寻常化妆达不到的特定效果。此术虽不常见,但也绝非邪术。”

张经纬恍然,松了口气,赞道:“堂镜,博学呀。连这等偏门技艺都知晓。”

元亮微微欠身,神色依旧淡然:“书中略有记载罢了。吾等后人,皆是坐享先贤智慧成果,真正博闻强识、探求万物之理者,是那些着书立说的先贤。”

“原来如此。”张经纬目光重新落回那妆奁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么说,这胡海……难不成还会唱戏?一个秀才,私藏戏班用的精巧面具作甚?”

元亮合上卷宗:“是与不是,且问问本人,不就清楚了?”

……

高阳县大牢,深处。

甬道狭窄幽深,墙壁上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稻草霉烂、粪便以及绝望混合的浊气。牢头提着灯笼,引着张经纬、元亮和钱明来到最里一间牢房前。

“胡海!起来!县尊大人亲自问话!”牢头用铁钥匙敲打着粗大的木栅栏,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回荡。

角落里,一堆脏污的干草上,胡海蜷缩的身影动了动。他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缓缓坐起身。几日牢狱,他身上的青衿早已污损不堪,头发散乱,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带着一种倔强的死寂。他望向栅栏外身着官袍的张经纬,嘴唇动了动,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大人……”

张经纬示意牢头打开牢门,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隔着栅栏看着他。“胡海,这么晚了,本官还来这地方找你,想必……你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胡海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坦然:“大人不必再费心了。胡海但求速死,望大人成全。早日结案,于你于我,都好。”

“你死不死,眼下倒不是最紧要的。”张经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真凶若因此逍遥法外,那才是本官的失职,也是对你口中‘但求一死’的亵渎。”

胡海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急声道:“胡胜是我杀的!凶手就是我,与他人无关!大人何故还要纠缠?”

张经纬不接他的话茬,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问道:“你……会唱戏吗?”

胡海明显愣住了,茫然地摇头:“不会……学生自幼读书,从未学过丝竹戏曲。”

“哦?”张经纬点点头,似是自语,“我今日去了你家。虽说家徒四壁,倒是收拾得整齐。尤其……还有一套颇为不错的妆奁。”他目光如锥,盯着胡海,“你是我高阳数得着的青年才俊,相貌堂堂,难道平日也需要靠这些脂粉淡妆,来增色逞俊么?”

胡海的脸色在火光下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干草,声音干涩:“这……这是学生的私事,与我杀人之案无关。”

“私事?”张经纬向前迈了一小步,影子几乎笼罩住胡海,“本官也顺道问了问你的左邻右舍。都说你胡秀才一向洁身自好,尚未娶妻,也未见与哪家姑娘正式议亲。可是……近半年来,时常有女子出入你那小院,有时夜深方去。看来,是有一位红颜知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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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关她的事!”胡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激烈的情绪,那是恐慌,是维护,“大人!此案是我一人所为!”

“你这样说,那就是确有其人了?”张经纬紧追不放,语气却依旧平稳。

胡海意识到失言,立刻紧闭双唇,偏过头去,胸口起伏,不再言语。

张经纬也不急,缓缓道:“你很聪明,文章也做得漂亮,本官其实颇为欣赏。若继续勤学,将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或许有朝一日,还能与我同朝为官。可惜啊……这聪明人,往往最容易在‘情’字上栽跟头,尤其是女人。为情所困,乃至以身犯险,代人顶罪,那可是蠢人才会做的买卖。”

胡海猛地转回头,眼中血丝更密,竟带着一丝讥讽看向张经纬:“为情所困?大人说学生?那大人您自己呢?若非当初在女人身上……吃了亏,惹下那般麻烦,又何须后来绞尽脑汁,甚至求来圣旨方能平息?若非您还有些真本事,恐怕早就被皇甫将军……挫骨扬灰了吧?”他显然听说过一些关于张经纬与正妻皇甫灵家族之间的风波传闻,此刻情绪激动之下,竟口不择言地反击。

钱明和元亮脸色都是一变。张经纬却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静静看了胡海几秒,那目光仿佛已将对方从里到外看透。

“好了。”张经纬忽然转身,似乎不打算再问下去,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本官大抵是知道些眉目了。你家里那妆奁,打开后有一股特殊的桂花头油混合着脂粉的香气。巧的是,今日在胡胜家灵堂,本官在胡刘氏身上,也闻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看来,明日得请这位年轻的未亡人,再来衙门好好聊聊了。”

胡海双手拽着牢门,奋力的晃动着“我都说了,这与她无关!”

张经纬阴恻恻的笑着:“那么……也就证实了,你的相好——是胡刘氏?”

“你!!”胡海如遭雷击,瞬间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恐惧而扭曲变调,“你身为县尊,怎可用如此下作手段诓骗于我?!与她无关!无关!!”

张经纬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下作?那得看是对谁。公堂之上,光明磊落者,自有从宽之道;而试图以谎言掩盖真相,将官府视若愚氓的好狡之徒,自然需用些非常之法。胡海,你读书明理,这个道理,难道不懂?”

“我是凶手!是我杀了胡胜!我杀了他!!”胡海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声音在牢狱中凄厉回荡,拼命想将张经纬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省省力气吧。”张经纬掏了掏耳朵,对一旁垂手侍立的牢头吩咐道,“今晚,好生‘照看’他。茶水管够,别让他睡了,务必保持清醒。本官明日一早,重审此案!”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胡海那绝望而徒劳的咆哮与撞击栅栏的声响,拂袖而去。甬道中,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噼啪的燃烧声,渐渐远去。那绝望的嘶吼,则被厚重的牢墙与无尽的黑暗,一点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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