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风暴在主控室内肆虐。
苍白与暗红交织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绞肉机，撕扯着一切结构。那些庞大的服务器立方体在风暴中哀鸣、崩解，化为漫天飞舞的数据碎片和能量火花。纯黑色的墙壁和地面被侵蚀出无数坑洞，露出下面更加复杂的机械结构和跳动着的能量管线。警报声早已被风暴的咆哮淹没，只剩下一种万物终结般的混乱轰鸣。
夜刹在风暴中艰难穿行。失去了星骸护甲的保护，他的身体如同暴风雨中的纸船，随时可能被撕碎。皮肤被狂暴的数据流切割出无数细密的伤口，鲜血刚渗出就被能量蒸发。但他不管不顾，猩红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里的附属服务器机柜——方舟代码波动传来的源头！
左眼的空洞灼痛到了极点，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拌，但那清晰的、冰冷的代码“声音”如同灯塔，指引着他前进。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到那个银灰色的机柜表面，此刻正闪烁着不正常的银蓝色与暗红色交替的光芒，机柜侧面的一块面板已经自动弹开，露出内部复杂的晶体阵列和高速闪烁的数据端口——那是“方舟代码”在系统瘫痪、加密失效的瞬间，自动激活了实体化输出和潜在转移程序！它要寻找新的载体，或者启动备用逃生协议！
必须在那之前摧毁它！
夜刹猛地跃起，伸出只剩下骨头和少许焦黑皮肉的右手，抓向那个打开的数据端口！他要物理破坏，或者用自己体内残存的、与系统格格不入的力量去污染它！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端口的刹那——
身后，一股冰冷刺骨、带着绝对毁灭意志的恐怖能量，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爆发，直刺他的后心！
是湮灭之眼！
它果然出手了！在夜刹找到方舟代码、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发动了致命偷袭！
夜刹根本来不及躲闪！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能量锋芒触及背心皮肤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要冻结的刺痛！
完了……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吼嗷嗷嗷——！！！”
一声狂暴到无法形容、仿佛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混合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咆哮，猛地从夜刹身边的空间中炸开！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能量震颤！
紧接着，夜刹身旁的空气（如果还有）剧烈扭曲，一个庞大、残破、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的虚影，如同从时空夹缝中强行挤出来一般，骤然浮现！
那虚影依稀还能看出狱牙的轮廓——狼（犬）型的头颅，狰狞的獠牙，健壮的躯干。但它并非实体，而是由燃烧的暗金色灵魂火焰和破碎的星辰光点构成，身体多处透明、残缺，仿佛随时会消散。它的双眼，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充满了决绝与守护意志的暗金色火焰！
是狱牙！是它最后一点燃烧了所有剩余本源、强行从消散边缘挣扎回来的灵魂残响！
它出现在夜刹身后，用自己这虚幻的、即将彻底熄灭的灵魂之躯，挡在了湮灭之眼的偷袭攻击路径上！
湮灭之眼那凝聚了“归零”权柄的暗红能量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狱牙的灵魂虚影！
没有爆炸。灵魂虚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块，瞬间蒸发、消散了大半！但它也成功地将那道致命的能量束偏折、削弱了绝大部分！
剩余的一小股能量，擦着夜刹的右肩掠过，带走一大片血肉和骨头，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夜刹眼前一黑，但他咬牙挺住，右手终于狠狠插进了那个闪烁着不正常光芒的数据端口！
“狱牙——！！！”夜刹嘶声咆哮，眼泪（或许是血）混合着愤怒和悲伤夺眶而出！他能感觉到，身后狱牙那最后一点灵魂波动，在帮他挡下那一击后，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消散，再无痕迹……
真的……彻底消失了……
“愚蠢的畜生。”湮灭之眼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漠然，【燃烧最后的本源，换来这毫无意义的一挡。不过，无所谓了。】
它看着夜刹将手插入数据端口，晶体头颅上数据流闪烁。
【你以为，碰到‘方舟代码’的载体，就能摧毁它？太天真了。它的加密虽然暂时失效，但物理结构极其坚固，而且……】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难道没发现，你插入端口的手，正在被它反向入侵和数据读取吗？】
夜刹猛地一惊！确实，右手插入端口后，并没有感觉到破坏的反馈，反而是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身体，试图连接他的神经系统，读取他的记忆，甚至……同化他的意识！
方舟代码在自救！它试图将这个接触它的“生命体”变成它的临时载体或防火墙！
“呃啊——！”夜刹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无数冰冷的代码和指令强行涌入，试图覆盖他本身的思维！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手臂被端口牢牢吸住了！而且，那些代码流正通过手臂，迅速向他全身蔓延！
【就是这样。】湮灭之眼缓缓飘近，欣赏着夜刹的挣扎，【成为‘方舟’的一部分吧。然后，等我彻底掌控了系统权限，我会把你，连同这个过时的‘方舟代码’，一起……‘格式化’掉。这样，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我的‘新秩序’了。】
它抬起手，准备给无法动弹的夜刹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虚弱和狡黠的猫叫（意念传递），突然从夜刹胸口那早已黯淡无光、只剩些许碎片的星骸护甲残骸中响起。
紧接着，一点银灰色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从护甲碎片中飘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绕过了湮灭之眼的感知，没入了它身后那个正在与苍白立方体进行数据对冲、表面布满暗红斑点的巨型苍白立方体——也就是正在被“最终归零协议”覆盖侵蚀的“归零协议”核心载体——的某个极其隐蔽的数据接口中！
是影织！它竟然也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力量，一直潜伏着，等待着这个机会！
“什么？！”湮灭之眼猛地察觉不对，晶体头颅急速旋转！但已经晚了！
那点银灰光芒没入巨型立方体的瞬间，并没有引起大的能量波动。但湮灭之眼立刻感觉到，自己与“最终归零协议”的连接，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滞涩和紊乱！
仿佛有什么“异物”，被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它正在上传的协议数据流深处！
【不——！那个精神体！它做了什么？！】湮灭之眼又惊又怒，立刻调动所有力量去检查、清除那点“异物”。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分神和滞涩——
给了夜刹机会！
右手被方舟代码入侵的痛苦和意识冲击依然存在，但湮灭之眼施加的压力和锁定暂时减轻了！
更关键的是，在影织那点银灰光芒没入巨型立方体的同时，夜刹左眼的空洞，传来了一阵奇异的、与之前感知到的“方舟代码”波动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创世”与“毁灭”双重规则的共鸣！
那不是方舟代码！那是……影织植入的“东西”所激发的、隐藏在“归零协议”核心更深处的、某种被封印的“底层协议”的波动！
这波动，与夜刹左眼的共鸣，与“纹章之钥”戒指最后的残响，甚至与他体内那股冰冷的“终结”力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仿佛……它们本就同源？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夜刹脑海。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右手入侵的方舟代码，反而主动接纳了那股冰冷的数据流，同时，将左眼感知到的那股古老深邃的波动，以及自己所有的意志——对伙伴的思念、对系统的愤怒、对打破牢笼的渴望、以及那点不屈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执念——全部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混乱、矛盾、却又带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意念数据包”，反向灌入了方舟代码的数据流中！
你不是要读取我吗？好啊！把这些都读过去！
你不是要同化我吗？看看谁同化谁！
这就好比，往一个精密严谨的自动程序中，强行塞入了一大堆混乱的、充满bug的、甚至带有病毒和哲学思考的“垃圾代码”！
方舟代码的运行瞬间出现了严重的逻辑错误和冲突！
【警告！载体意识数据异常！逻辑模块过载！自检协议冲突！启动紧急隔离——错误！隔离协议被未知数据污染！启动格式化——错误！格式化指令被篡改！启动……启动……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在夜刹脑海中响起，但充满了混乱和杂音。
他插入端口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爆炸的灼热和膨胀感！那个银灰色的附属服务器机柜，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五颜六色的混乱光芒，机柜外壳发出“嘎吱”的变形声，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烧毁的噼啪声和轻微爆炸声！
方舟代码的载体，正在因为他灌入的“混乱意念数据包”而逻辑崩坏、物理过载！
“不！停下！”湮灭之眼也察觉到了方舟代码的异常，它顾不上检查自己协议中的“异物”了，转而想要阻止夜刹，救下方舟代码——这东西对它未来掌控系统还有用！
但已经太迟了。
夜刹感觉右手传来的吸力骤然消失！他猛地将手从端口中抽出！
只见他右手手掌已经一片焦黑，皮肉脱落，甚至能看见被能量灼烧变形的骨骼。但那个数据端口，此刻正疯狂地喷射出混乱的电弧和浓烟！整个附属服务器机柜剧烈颤抖，外壳龟裂，内部响起一连串更加剧烈的爆炸声！
嗡——！！！
机柜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抹除的嗡鸣。
然后，所有闪烁的光芒熄灭，电弧消失，浓烟也渐渐减弱。
机柜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内部彻底烧毁的废铁。
方舟代码，被夜刹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物理摧毁兼逻辑污染，彻底失效了。
“咳咳……”夜刹单膝跪地，右手无力垂下，鲜血顺着焦黑的手臂滴落。他抬起头，看向湮灭之眼，咧开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怎么样……你的‘备份’和‘逃生舱’……没了。”
湮灭之眼沉默地悬浮在那里，晶体头颅上的数据流疯狂闪烁，显示着它内心的剧烈波动。
愤怒？震惊？还是……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干得……不错。】良久，它才发出声音，语气冰冷得能冻结灵魂，【毁掉了‘方舟’，确实断绝了系统重启的后路。但是……】
它缓缓转向夜刹，身后的暗红能量再次开始涌动，虽然比之前虚弱了不少，但杀意更加纯粹。
【你也毁掉了我未来彻底掌控系统后，一个重要的‘安全阀’和‘升级补丁’。而且，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精神体，给我的‘最终协议’里植入了‘东西’……虽然我暂时压制住了它，但它像个病毒一样在协议数据里潜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所以……】湮灭之眼的晶体头颅，锁定了虚弱的夜刹，【作为补偿，也为了消除最后的隐患……代行者，你可以去死了。】
它抬起手，暗红能量开始高度凝聚。这一次，它不再保留，准备动用剩余的所有力量，将夜刹彻底“归零”！
夜刹看着那凝聚的毁灭能量，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报废的右手和遍体鳞伤的身体。
力量耗尽，伙伴尽失，穷途末路。
但，他眼中却没有绝望。
反而有一种……平静。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一直在想，我这身‘终结’的力量，到底从哪来的。深渊给的？系统bug？还是别的什么……”
湮灭之眼的动作微微一顿。
“刚才，在我往那个破‘方舟’里塞‘垃圾代码’的时候，我左眼感觉到的东西，还有影织最后塞进你协议里的‘小礼物’……让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夜刹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
他抬起焦黑的左手，摸了摸左眼的空洞。
“这股力量，不是什么恩赐，也不是什么变异。它好像……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在这个‘系统’被造出来之前，在你们那场狗屁战争之前，甚至在‘深渊’和‘古神’这些概念出现之前……它就‘存在’了。”
“它像是一种……底层的、原始的‘否定’与‘重置’的规则。不是‘归零’那种为了‘安全’而进行的格式化，而是更本质的……让一切‘可能性’重新归零，回到最初那个可以‘选择’的‘奇点’状态的力量。”
夜刹看着湮灭之眼，右眼中倒映着对方晶体头颅上闪烁的数据流。
“你们的‘归零’，是为了囚禁。我的‘终结’……好像是为了……重启？”
湮灭之眼的晶体头颅，猛地停止了旋转！棱面上的数据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紊乱和冲突！
【不可能……那种力量……早就被……封印了……怎么可能在一个‘变量’身上……】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看来我猜对了点边。”夜刹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影织最后塞给你的‘病毒’，恐怕也不是随便找的垃圾代码吧？那是不是……唤醒或者激活这种‘底层规则’的‘钥匙’的一部分？”
【住口！】湮灭之眼发出尖锐的意念嘶鸣，不再犹豫，将凝聚的暗红毁灭能量，全力轰向夜刹！它要立刻、马上清除这个“变量”，在他身上那可怕的可能性真正觉醒之前！
毁灭能量瞬间而至！
夜刹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只是看着那能量袭来，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将那只焦黑的、几乎废掉的右手，再次抬起，挡在身前。
不是防御。
而是……五指张开，对着那股毁灭能量，虚虚一握。
口中，吐出两个低沉而清晰的音节：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