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轰鸣。
当夜刹吐出“归墟”二字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湮灭之眼轰出的、足以将小行星瞬间“格式化”的暗红毁灭能量洪流，在距离夜刹掌心不足半米的地方，凝固了。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抵消。
而是像一幅被定格的泼墨画，保持着奔涌咆哮的姿态，却失去了所有的“动态”和“活性”，变成了一团静止的、暗淡的、仿佛褪色照片般的能量雕塑。
紧接着，这团凝固的能量开始从边缘向内坍缩、黯淡、消失。不是爆炸性的消散，而是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层面上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抹去。抹去的痕迹，是一片纯粹的、连黑暗都不存在的虚无。
归墟。
并非吞噬，而是让事物的“存在状态”回归到“未曾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墟”之原点。是比“归零”更加本质、更加残酷的“可能性”的强制收束与重置。
夜刹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为何会脱口而出，也不知道这力量如何被引动。仿佛在生死边缘，在伙伴们用生命铺就的道路尽头，在触摸到“方舟代码”和感知到影织植入的“钥匙”波动后，某种一直沉睡在他灵魂最深处、左眼空洞一直与之共鸣的东西，被动地、不完全地苏醒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改变战局。
湮灭之眼的晶体头颅，棱面上的数据流彻底乱码了！无数毫无意义的符号和破碎的图像疯狂闪烁，显示着它核心逻辑遭受到的巨大冲击和无法理解！
【不可能……这不可能……‘源初逆熵权柄’……早已在‘大编织’时期就被……分离、封印、碎片化……怎么可能……在一个代行者身上……重现……】它的意念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惊骇，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夜刹没有理会它的呓语。在“归墟”力量抹消了毁灭能量的瞬间，那股力量也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重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掏空的虚脱感。他知道，这种状态无法持久，甚至可能再也无法主动触发。
必须趁现在！
他脚下发力（尽管双腿如同灌铅），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或许只是垂死的挣扎），朝着因为逻辑紊乱而暂时僵直的湮灭之眼冲去！
目标——它胸口那闪烁着暗红光芒、似乎是能量核心与机械结构结合处的厚重装甲！
右手已废，左手骨折未愈。他还有什么？
还有意志。还有伙伴们最后留给他的印记。
还有……那柄一直跟随着他、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意识角落里的、布满裂痕的唐刀虚影——那不是实体，而是他“刀意”与“寂灭”规则的凝聚，在多次吞噬和战斗后，早已与他的灵魂部分融合。
冲至湮灭之眼身前，夜刹无视了对方周围自动激发的、紊乱的暗红能量护盾（在“归墟”余波影响下，护盾也极其不稳定），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与悲伤，全部灌注于那柄灵魂深处的唐刀虚影！
然后，以意念为柄，以残存的力量为锋，以左眼那依旧灼热的空洞为“眼”——
斩！
没有实体的刀光。
只有一道灰暗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万物终始的虚影，从他抬起的、焦黑的右臂（或许只是意念的延伸）前端一闪而逝，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湮灭之眼胸口的厚重装甲！
嗤——！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最坚硬的合金被最锋利的意志缓缓切开的细微声响响起。
湮灭之眼胸口的暗红装甲，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边缘光滑如镜的裂痕！裂痕内部，不是机械零件或能量管线，而是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能量液，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像是生物组织又像是晶体结构的混合物质！
这一击，不仅斩开了物理装甲，更斩开了它与“熵核”及“最终协议”的能量连接通道！斩开了它那由数据和毁灭意志构筑的“存在”根基！
“呃啊——！！！”湮灭之眼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痛苦、愤怒和某种解脱般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黑袍破碎，露出了下面更加狰狞诡异的混合躯体。它胸口裂痕处，暗红能量液如同喷泉般涌出，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闪烁着数据光点的灵魂碎片？
它踉跄后退，旋转的晶体头颅光芒急剧黯淡，棱面上的图像定格在了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中，数据流几乎停滞。
夜刹也因这一击彻底脱力，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刚才那一下“归墟”和随后的“斩击”，耗光了他最后的一切。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濒死的湮灭之眼。
湮灭之眼艰难地“站”稳（或许只是飘浮着），胸口裂痕处能量不断泄露，气息飞速衰落。它那晶体头颅，缓缓转向夜刹，最后的数据流挣扎着闪烁。
【……归墟……斩……】它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没想到……最后……是死在……‘源初’的……碎片之下……真是……讽刺……】
“源初……碎片？”夜刹喘息着问。
【呵……呵呵……】湮灭之眼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自嘲，【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使用者……这份力量……】
它顿了顿，胸口又涌出一股能量液，气息更弱。
【不过……没关系了……我……快要……‘归零’了……在最后……告诉你吧……代行者……】
它的晶体头颅，最后一次凝聚起微弱的光芒，对准夜刹。
【‘系统’……你看到的那个……‘归零协议’……它从来……就不是……为了‘维持监狱’……而生的……】
夜刹瞳孔一缩。
【它的真正目的……是‘收割’……】湮灭之眼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哀，【收割‘可能性’……收割文明演化的‘数据’……收割灵魂在极端境遇下产生的‘特定情绪与意念波动’……甚至……收割像你这样……‘源初碎片’携带者……的……‘成长数据’……】
【这一切……都是为了……‘喂养’……】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喂养……‘深渊’深处……那些古老的、贪婪的……‘囚徒’……或者说……‘饲养员’？】
夜刹如遭雷击！“系统”在喂养古神？！用无数世界的毁灭和生命的痛苦作为饲料？！
【我们……末法军团……最初以为……我们是在反抗‘系统’的暴政……想要打破监狱……】湮灭之眼继续说着，语气充满了疲惫和醒悟，【但后来……我们窃取的资料显示……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系统’……或者说……被‘系统’背后的‘饲养员’们……故意放出来的……‘对照组’和……‘压力测试工具’……】
【用我们的‘反抗’和‘混沌’，来刺激‘系统’进化，来产生更极端的‘数据’，来……喂养得更‘美味’……哈哈……哈哈哈……】它的笑声凄厉而绝望，【我们以为我们在打破牢笼……其实……我们只是笼子里……比较活泼的那群……实验鼠……】
夜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任何伤势带来的痛苦都要冰冷。如果湮灭之眼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巨大的、残酷的、宇宙尺度的骗局和养殖场！
“那……我的力量……‘源初碎片’……”夜刹嘶声问。
【‘源初’……是这个世界……这个多元宇宙……诞生之初的……‘创世与终末’的……原始规则权柄……】湮灭之眼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它本应……平衡……维持……循环……但被……古老的贪婪者……撕裂……封印……碎片散落……】
【‘系统’和它背后的存在……害怕完整的‘源初’……那会打破他们的‘养殖场’……所以……他们也在……搜寻……收集……或者……诱导碎片携带者‘成长’……然后……收割……】
【你……就是其中一个……种子……或者……猎物……】
湮灭之眼最后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晶体头颅停止了旋转，棱面变得灰暗。胸口的裂痕不再涌出能量液，整个身躯开始从边缘开始，化为飞灰。
在最后消散的时刻，它最后一道微弱的意念，飘入夜刹的意识：
【小心……‘方舟’毁了……‘系统’会启动……最后的……‘清理’和‘转移’……去找……‘归零协议’的……本体……那里……有离开的……‘门’……或者……真正的……‘终结’……】
话音落下。
湮灭之眼那高大的身躯，彻底化为一片飘散的暗红色尘埃，在紊乱的数据风暴中，消失无踪。
末法军团的总指挥官，“最终归零协议”的发起者，带着它复杂的目的和醒悟的绝望，就此“归零”。
主控室内，只剩下数据风暴的呼啸，服务器残骸崩落的声音，以及夜刹粗重艰难的喘息。
他跪在那里，消化着湮灭之眼临死前抛出的、更加黑暗恐怖的“真相”。
系统是养殖程序，古神是饲养员（或囚徒），末法军团是实验对照组，而他自己……可能是被投放的“特殊饲料”或“观察样本”？
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湮灭之眼会不会在最后撒谎，只是为了在他心里种下更深的绝望？
他不知道。也无从验证。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系统还没完蛋。方舟代码被毁，可能会触发它最后的机制。
他抬起头，看向主控室中央。
那里，那个巨型的、被“最终归零协议”侵蚀覆盖、又被影织植入了“病毒”的苍白立方体，正在发生剧烈的、不稳定的变化！
它表面的暗红斑点和紊乱数据流正在疯狂冲突、膨胀！整个立方体像一颗过度充气的心脏，不断鼓胀、收缩，表面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裂痕中喷涌出苍白和暗红混杂的、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流！
周围的数据风暴因为这核心的异变而变得更加狂暴！空间开始剧烈震荡，纯黑色的墙壁和地面大片大片地崩塌、湮灭！露出外面更加狂暴的能源核心腔体的景象——那里的能量漩涡也在失控地膨胀、暴走！
整个终焉堡垒，正在因为核心协议冲突和方舟代码被毁，而走向彻底的大崩溃！
【警告！终极协议冲突不可调和！系统底层逻辑崩溃！能源核心过载！启动最终应急协议——‘同归于尽’清场程序！倒计时：60秒！】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终极警报，响彻每一个角落！
60秒！堡垒要自爆了！连带着这片空间的一切！
夜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如同散了架，根本动弹不得。视线越来越黑，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和这个该死的堡垒，和这扭曲的一切，一起化为飞灰？
不……不甘心……
镇岳……狱牙……影织……他们的牺牲……
还有湮灭之眼最后说的……“门”……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胸口那早已破碎的星骸护甲残片，突然微微发热。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线的、熟悉的猫科动物意念，如同最后一缕蛛丝，轻轻拂过他的意识：
“……主人……撑住……‘病毒’……起作用了……它在……混乱中……打开了……一个……通道……”
是影织！它竟然还有一丝意识残留？在它植入的“病毒”里？
“……顺着……左眼的……共鸣……去……立方体……中心……”
影织的意念微弱到无法传递更多信息，随即彻底沉寂，那点微热也消失了。
但足够了！
夜刹用尽最后力气，集中所有残存的意志，灌注于左眼的空洞！
共鸣！与那个正在崩溃的、作为“归零协议”本体的巨型苍白立方体的共鸣！
在数据风暴和能量乱流的疯狂肆虐中，在堡垒自毁倒计时的滴答声中，他左眼的感知，如同黑暗中探出的触手，艰难地穿透混乱，终于再次捕捉到了——立方体最中心，那片因为协议冲突和病毒作用而产生的、极其不稳定的、苍白与暗红扭曲交织的区域深处，隐约有一个……小小的、旋转着的、散发出奇异吸力的“点”！
那是不是“门”？
他不知道。但那是唯一的方向！
倒计时：【30秒】。
夜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伙伴们最后的庇佑。他手脚并用，如同最原始的爬行动物，朝着那个正在崩溃的巨型立方体，朝着那个感知中的“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爬去！
每爬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每爬一步，身体都传来崩溃的哀鸣。
但他没有停。
【20秒】。
他爬到了立方体下方。立方体表面裂痕中喷出的能量流灼烧着他的身体，但他不管不顾，盯着上方那个“点”。
【15秒】。
他攀着立方体表面凸起的、正在崩解的数据结构，开始向上爬！手臂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10秒】。
他爬到了那个“点”附近。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不断明灭、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扭曲洞口！洞口边缘极不稳定，时大时小，散发出混乱的时空波动。
【5秒】。
夜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硝烟、火花、正在崩塌燃烧的主控室，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因能源核心暴走而变得更加炽烈、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燃烧的归零射线光柱。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量，朝着那个扭曲的洞口，纵身一跃！
在他跃入洞口的瞬间——
【0秒】。
轰————————————————！！！！！！！！！
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诞生又毁灭般的终极爆炸，以终焉堡垒为核心，席卷了周围数光秒的一切！
巨大的堡垒如同烟花般绽放，化为最纯粹的能量和物质碎片，在热寂宇宙的暗红天幕下，绘出了一幅短暂而凄厉的终焉画卷。
而在爆炸的璀璨光芒中心，在那个崩塌的巨型苍白立方体原本的位置——
一个更加苍白、更加冰冷、更加纯粹、仿佛由绝对理性和绝对虚无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方体虚影，一闪而逝。
那是……系统核心“归零协议”……最后的显化？
还是通往下一个未知之地的……“入口”？
夜刹的身影，已被那个扭曲的洞口吞噬，消失不见。
只有爆炸的余波，在虚空中久久回荡，奏响一曲无人聆听的末法挽歌。
而真相，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再次被更深的黑暗和未知所掩盖。
前路何方？唯有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