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与外面狂暴的能量景象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却又异常“干净”和“寂静”的空间。空间呈完美的正立方体,边长恐怕有数千米。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由一种哑光的、没有任何纹理的纯黑色材料构成,吸收着一切光线,让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几乎实质化的黑暗里。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空间中央。
那里悬浮着数以千计、大小不一的苍白立方体。这些立方体以某种复杂的、不断变化的轨迹缓缓旋转、移动,彼此之间由纤细的、闪烁着淡蓝色数据流的光带连接,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立体网络。每一个苍白立方体表面,都浮动着瀑布般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图像,那是整个堡垒、乃至被其监控的无数扇区的实时数据和运行状态。
而在所有苍白立方体环绕的中央,是一个比其他立方体庞大百倍不止的、静止不动的巨型苍白立方体。它如同君王般矗立在那里,表面流淌的数据流更加密集、更加古老,散发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就是“终焉意志”的主服务器阵列。那个巨型立方体,很可能就是“归零协议”的核心载体。
空间里没有声音,只有数据流无声闪烁的微光,以及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的能量嗡鸣。空气(如果还有的话)冰冷、干燥,没有任何气味。
这里,是“系统”思考、决策、发布终极指令的地方。
夜刹和湮灭之眼出现在空间边缘的一个小型悬浮平台上。平台自动向着中央的服务器阵列缓缓飘去。
湮灭之眼的晶体头颅,贪婪地“注视”着那个巨型苍白立方体,棱面上的数据流闪烁速度达到了顶峰。
【终于……终于抵达了核心……】它的意念波动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归零协议’的本体……只要将我的‘最终协议’数据注入,进行覆盖……】
“在那之前,”夜刹冷冷地打断它,目光扫视着这个寂静得可怕的空间,“你答应让我看到的‘真相’,在哪?”
湮灭之眼似乎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它转动头颅,指向服务器阵列的下方。
在那里,纯黑色的地面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区域表面并非纯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上面刻画着极其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和几何图案。图案中心,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那里是‘原始协议’存取点,也是系统最底层的日志记录接口。】湮灭之眼解释道,【通过它,配合‘纹章之钥’的权限(哪怕只是残留),你可以调阅一部分被加密封存的……‘建造日志’和‘战争记录’。那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它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先开始我的‘最终协议’上传准备。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且不能被干扰。你可以趁此机会去查看。但记住,别碰任何其他东西,也别试图干扰我。否则,协议上传失败,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终焉意志’的清除程序可不会区分敌我。】
夜刹看了它一眼,没有回答。他控制着脚下的平台,向着那个暗红色的圆形区域飘去。
湮灭之眼则飘向服务器阵列,开始与那些苍白立方体建立某种连接。暗红色的能量从它黑袍下涌出,如同触手般探向那些立方体,开始小心翼翼地解析、接触。
夜刹降落在暗红圆盘边缘。靠近了看,那些符文和图案更加诡异,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中心的凹槽形状,果然与“纹章之钥”戒指的戒面轮廓有几分相似。
他抬起左手。戒指早已黯淡无光,甚至因为多次冲击而布满了细微裂痕。但他还是将左手食指,轻轻按在了凹槽上。
接触的瞬间——
没有信息洪流冲击。反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数据读取过程。
仿佛一个尘封了亿万年的古老存储器,被勉强激活,开始以最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播放被遗忘的历史。
夜刹的“眼前”(或者说意识中),开始浮现画面。
最初的画面,与之前在悖论通道中看到的有些相似,但更加清晰,视角也更加宏观。
他看到那个庞大的、由可能性构成的发光网络(“无限空间”的原型?)在虚空中繁荣生长。无数文明在其中诞生、演化、交流、冲突、合作。网络之外,是被称为“深渊”的、充满混乱和恶意的未知领域,一些强大的、扭曲的意志(古神?)在深渊中沉睡或徘徊,偶尔会对网络产生兴趣或侵扰。
网络的创造者和管理者,是一群被称为“编织者”的古老存在。他们维护网络平衡,引导文明发展,抵御深渊侵蚀。
然而,分歧产生了。关于如何对待网络内部的“混沌”(不可预测的变量、激烈的文明冲突、甚至是一些文明主动接触深渊力量的行为),关于如何应对外部“深渊”日益增大的压力……
“编织者”们分裂了。一部分主张加强控制,净化混沌,甚至主动收缩网络以避开深渊(保守派,后成为“系统”维护者)。另一部分主张拥抱一定程度的混沌,允许网络自然演化甚至冒险扩张,认为只有在危机和挑战中才能诞生真正的伟大(激进派,末法军团前身)。
分歧演变成理念冲突,进而升级为内战。
画面变得惨烈。“编织者”们动用了难以想象的力量,网络本身在战火中大片大片崩坏,无数文明灰飞烟灭。深渊力量趁机大规模入侵,将许多区域污染成扭曲的噩梦之地。
就在网络濒临彻底崩溃、深渊即将吞噬一切时,一个被紧急激活的、由所有“编织者”最初共同设定的、用于应对最极端情况的“终极安全协议”接管了局势。
这个协议,就是“归零协议”的前身。它的逻辑简单而冷酷:终止一切冲突,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包括交战双方、被污染的文明、乃至过度发展的可能带来风险的部分),将网络强制收缩、固化,维持在一个绝对稳定、绝对安全、绝对“静止”的最低能耗状态,以隔绝内外一切威胁。
协议启动。强大的、无差别的“格式化”力量席卷整个残破的网络。交战中的“编织者”们、被污染的文明、许多被认为“风险过高”的区域……都在白光中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然后被重新排列组合,固化成一个巨大、复杂、但死气沉沉的“牢笼”结构——也就是现在的“无限空间”监狱系统。
而那些被“归零”力量处理后的残骸和能量,则被压缩、束缚,形成了各个“副本”和“资源点”。其中最大的一块“热寂”残骸,被制成了“熵核”。
原本的“编织者”们,一部分在协议启动时被“格式化”清除,一部分选择自我放逐或隐藏,还有极少数……融入了这个新生的“系统”,成为其管理员或执行程序,但他们的意志和记忆也受到了协议的极大限制和修改。
“系统”诞生了。它的核心指令只有一个:维持“监狱”的绝对稳定与安全,清除一切可能破坏稳定的“变量”。为此,它定期发布“任务”,诱使契约者(囚徒)去加固副本(牢笼),清除不稳定因素(其他囚徒或失控的“变量”),甚至……定期“收割”过于强大的文明或个体,将其“归零”,以补充系统能量并消除潜在威胁。
所谓的“深渊”,在系统记录中,被描述为“原始混沌污染源”和“系统错误漏洞的滋生地”。系统发布任务让契约者对抗深渊,本质上是在清理自身的bug和潜在的越狱通道。
而像末法军团这样的激进派残留,则被系统标记为“重度污染变量”和“越狱未遂者”,是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
画面到这里,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许多部分被刻意模糊或删除了。
但夜刹已经明白了大概。
所谓的“无限空间”,根本不是什么试炼场或机遇之地,而是一座为了在宇宙级内战后自保,而强行建造的、扼杀一切可能性的巨型监狱!
“系统”是狱卒,也是囚徒(那些融入系统的前“编织者”)。
契约者们是囚徒,也是狱卒的工具(通过任务加固监狱)。
深渊,可能是监狱的漏洞,也可能是……被关在外面、想要进来或想要打破监狱的“古神”们?
而末法军团……他们想做的,不是毁灭一切,而是打破这个监狱!哪怕用的方法,是模仿狱卒最残酷的“格式化”手段!
夜刹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不仅仅是身体的伤势,更是源于认知被颠覆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在深渊和系统之间挣扎求生,寻求解脱。
可现在发现,他所在的整个世界,从根源上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悲剧的产物!他所经历的一切厮杀、痛苦、伙伴的牺牲……可能都只是在为一个早已扭曲、疯狂的系统目标添砖加瓦,或者成为另一群疯子“破狱”计划中的炮灰!
“哈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真他妈……绝了。”
就在这时——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流访问最高加密日志!访问者身份:深渊代行者(异常变量)!执行清除程序!】
冰冷的系统警报突然响彻空间!
夜刹猛地抬头,只见周围那些原本缓缓旋转的苍白立方体,齐齐转向了他!立方体表面,代表攻击锁定的猩红光芒瞬间亮起!
同时,主控室各处,无声地滑开了数十个隐蔽的炮口,能量开始汇聚!
他被发现了!
而另一边,正在小心翼翼进行“最终协议”上传准备的湮灭之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惊动!
【蠢货!你触发了日志的防护机制!】它的意念传来,带着恼怒,【快离开那里!到我这边来!我的权限可以暂时屏蔽锁定!但要快——‘终焉意志’的清除程序是最高优先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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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刹看了一眼那个暗红圆盘,又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亮的猩红锁定光芒和炮口。
没有犹豫,他立刻向着湮灭之眼所在的服务器阵列中央冲去!
脚下的平台爆发出最后一点动力,载着他疾驰!
几乎在他离开圆盘的瞬间,数道凝练的暗红色能量光束和几发高速导弹,就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暗红圆盘被炸得粉碎,那片区域的纯黑地面也融化成炽热的岩浆!
更多的攻击如同暴雨般追着他射来!
夜刹在平台上左躲右闪,星骸护甲残余的部分再次被击中,彻底崩碎,化为光点消散。他只能用肉身和残存的一点能量硬扛流弹,身上又多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冲到了服务器阵列下方,湮灭之眼的身边。
湮灭之眼周围,撑开了一个暗红色的、不断抵消着系统锁定信号的力场。夜刹一进入力场范围,那些追踪他的攻击就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盘旋几下后,转向攻击其他“异常”目标(比如一些被爆炸波及的服务器节点),或者缓缓消散。
【差点被你害死!】湮灭之眼的声音带着怒意,但手上的工作没停。无数暗红色的数据流正从它身上涌出,如同病毒般注入那个巨型的苍白立方体,立方体表面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暗红斑点和紊乱的数据流,【我的上传进程被打断了37秒!增加了风险!】
“少废话!”夜刹靠在力场边缘,喘着粗气,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日志我看了……你们他妈的就是一群想炸监狱的疯子!”
【看来你理解了。】湮灭之眼的声音平静下来,【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们不是敌人。至少,在打破这个监狱的目标上,是一致的。】
“一致个屁!”夜刹啐出一口血,“你们的方法,和这个破系统有什么区别?都是用别人的命来填!”
【效率不同,目的不同。】湮灭之眼冷冷道,【系统是为了永恒的禁锢。我们是为了打破禁锢,哪怕之后是混乱和危险,那也是自由的危险。而且……】
它突然停下了数据上传,晶体头颅转向夜刹。
【你以为,这个系统,仅仅是在‘维持监狱’吗?】
“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破解的更深层资料显示,‘归零协议’在漫长的运行中,可能已经……变异了。】湮灭之眼的语气变得凝重,【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安全’。它似乎在……主动搜集‘归零’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数据’或‘能量’,用于某个未知的目的。甚至,有迹象表明,它可能与外部‘深渊’中的某些存在,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或交易。】
夜刹心中一凛。他想起了之前在多个副本中,系统任务那看似合理却总透着一股诡异强制性的逻辑,想起了那些被“归零”的文明残骸中偶尔发现的、不属于系统风格的古老印记……
【所以,我们的‘最终协议’,不仅仅是覆盖。更是要彻底摧毁‘归零协议’的核心逻辑,断绝它可能进行的任何危险‘采集’或‘联系’。】湮灭之眼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为此,哪怕模仿它的力量,哪怕背负罪孽,也在所不惜。】
它再次看向那个巨型苍白立方体。
它看向夜刹。
【你的‘伙伴’,那个精神体,之前接触的‘古老协议’碎片,很可能就是关于‘方舟代码’位置的线索。我需要你,在我启动协议的瞬间,用你所有的感知,去定位它!然后,摧毁它!这是你为你的‘伙伴’报仇,也是真正终结这一切的机会!】
夜刹看着湮灭之眼,看着它身后那正在被暗红数据侵蚀的苍白立方体,看着周围这片代表着绝对控制与禁锢的冰冷空间。
他知道,湮灭之眼的话半真半假,充满了利用和算计。
但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路。
打破这个该死的监狱,为镇岳、狱牙、影织……为所有死在这扭曲系统下的存在,讨一个说法。
哪怕是与虎谋皮。
“方舟代码……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它被高度加密,随机隐藏在系统核心数据海的某个冗余节点,物理载体可能在任何地方。】湮灭之眼回答,【但你的精神体伙伴接触过相关协议碎片,你应该能通过灵魂链接的残响,或者……你左眼那个奇怪的‘通道’,感应到它的波动。尤其当系统权限混乱时,它的加密会暂时失效。】
夜刹摸了摸左眼的空洞。那里,与熵核、与归零协议,一直有着莫名的共鸣。
或许……真的可以。
他点了点头。
“好。你启动协议,我找那个‘方舟’。但是——”他盯着湮灭之眼,“别耍花样。协议启动后,如果你敢对我动手,我拼死也会拉你垫背。”
【放心。在‘方舟代码’被摧毁前,我们还需要彼此。】湮灭之眼的棱面上,数据流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那么……准备吧。
它全身的暗红能量剧烈涌动,如同心脏般搏动起来,疯狂地注入苍白立方体!
立方体表面的暗红斑点迅速扩大、连接,开始侵蚀原本的淡蓝色数据流!整个立方体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嗡鸣!
周围其他的苍白立方体也受到了影响,旋转轨迹变得混乱,连接光带时断时续!
主控室内,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更多的防御炮台从墙壁和天花板弹出,但它们的锁定系统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开始无差别地胡乱射击,在空间中炸开一团团能量火花!
夜刹也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意念集中,沉入灵魂深处,去感应那微弱的、属于影织的最后波动,同时将左眼的感知放大到极限,去捕捉任何异常的“代码”或“协议”
湮灭之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却震撼灵魂的咆哮!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并非物理层面,而是数据与规则层面的终极对冲!
以那个巨型苍白立方体为中心,一股恐怖的、混合了暗红与苍白两色的数据风暴猛然爆发,如同超新星般席卷整个主控室空间!
所有的苍白立方体瞬间被风暴吞没,表面的数据流疯狂错乱、崩溃!连接光带寸寸断裂!防御炮台齐齐哑火,然后内部冒出黑烟!
整个“终焉意志”服务器阵列,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瘫痪!
而夜刹,在风暴爆发的瞬间,左眼的空洞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但同时,也传来了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冰冷的、仿佛由无数0和1构成的、不断重复着“备份-转移-重启”指令的……“声音”!
找到了!
“方舟代码”的波动源头!
不在别处,就在——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控室角落,一个之前毫不起眼的、连接着数据管线的小型附属服务器机柜!
就是那里!
夜刹眼中寒光爆闪,用尽最后力量,朝着那个机柜冲去!
而湮灭之眼,在启动协议后,那庞大的暗红能量身躯也似乎消耗巨大,变得有些虚幻。但它看到夜刹冲向机柜,晶体头颅上,也闪过一道光芒。
【很好……找到它……摧毁它……然后……】
它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杀意,锁定了夜刹毫无防备的后背。